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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欲望


□ 傅查新昌

仿佛一切都处在一种无法说清的懊恼与忧闷之中。
面容倦怠的安吉伯跟这群背井离乡的锡伯人没有两样,他日复一日地蜷缩在发黑的帐篷里,昏头昏脑地守望着流转的光阴。他感到他们这群人简直可以说是死有余辜、姗姗来迟的春季给他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喜悦。可不是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正午,一群无所期望的漂泊异乡的锡伯人面对帐篷外的荒原,总可以想些什么,或者什么也不想。人在孤寂郁闷时不慎沉湎在对往事的无穷无尽的回忆之中是常有的事。正如他们熬过无数个漫长寒冷的黑夜之后,在历尽了像如注的风暴似的接蹿而来的灾祸之后,经过好几个月机智韧性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走到乌里雅苏台古城。凛冽的西伯利亚寒流惊扰了他们不安的睡眠,似乎没有半点理由让那些个残破而凄凉的画面在记忆的河床下沉积太久。现在,白天黑夜都清晰地听到,男人的抱怨声和女人的嘤嘤啜泣声、有时还隐约听见闲坐在帐篷外面的莲花在低声唱歌,尽管这个时候她唱情歌唱得有多么优美动听,但悦耳的声音里却充满了怨气。一般说来,在早春时节宁静的夜晚,几乎人人都可以睡得像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你也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在营房上空连成一片的甜蜜的呼噜声。不过,安吉伯这几天无法心安理得地睡觉,从帐篷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不那么连贯的话语,有时也会延伸到正午时刻的阳光之中。嗡嗡嘤嘤的话语使他小心培植起来的睡眠的花蕾迅速凋萎。各种不祥的议论声纷纷扬扬地从营房的每处阴影里传播开来,偶尔还夹杂着一些懊恼的抱怨和呜咽。
“你现在明白了吧?”
“明白了什么?”安吉伯茫然地忽闪着一双呆滞的黑眼睛。
“你现在该明白了。你弟弟安吉福跟着我们来了,可是你的弟媳妇巴梅却死在路上了。我们这群人在远离故园时把什么样的情感都一古脑儿地倾注给自己的骨肉亲人了,惟独自己的生存欲望被忽略。”
面容刚毅的图其顺坐在安吉伯对面的一块破破烂烂的羊毛毡子上,手里抚弄一只甜睡的小花猫。这只猫已经睡了很久了,眼下还看不出就要从甜美的睡梦中苏醒过来的样子。图其顺刚毅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不甚清晰,因为西斜的夕阳使帐篷里的亮光愈来愈弱。现在他的一只大脚富有节奏地轻轻摇晃,他听到帐篷外面的莲花嘴里哼着一支叫着《雅琴娜》的古老曲子。安吉伯发现,从图其顺嘴角边隐约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苦笑。
“以后不知谁要死,”安吉伯说,“一路上不断发生死人的事。”
“以后我们都要死的。”
“什么?”
“用不着大惊小怪,随着降生和发育,人不知不觉地走向坟墓。”
此刻,正是春日午后的美好时光。搭在漫无边际的荒原卜的帐篷中几乎看不到什么生机盎然的景色,营房四周空旷的野地里的斑斑驳驳的粪便很早以前就被风干了。那些倒毙的马匹和骆驼的骨架由于雨水的冲刷或者太阳的曝晒,日渐发黑了。
帐篷门外的那座光秃秃的土丘,也许是距离太近的缘故,从敞开一半的门帘中望出去,安吉伯只能看见荒凉的土丘的局部。在土丘的边缘地带,富伦泰正在牧马。斜骑在马背上的富伦泰看上去显得不那么小心谨慎,更多的时候是漫不经心,像安逸的野猪一样随便,他似乎不那么专注于牧马,而是身不由己地东张西望,
安吉伯的目光越过那些瘦骨嶙峋的马群,驻留在缓坡下面的那片平坦的荒原上。那是一块长出野草的荒地-野草渐渐拱出松软的黄土,颜色日渐浓了。不过,在马群的践踏下,粗粗看来,野草显得不那么有生气。
现在,安吉伯终于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看见去年冬天的可怕情景了。去年冬天,他们饥寒交迫困在这里无人问津,如果不是荒原尽头杭爱山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枯木的提醒,他们实在想不出在那皑皑积雪覆盖原野时的傍晚,或者清晨拿什么东西烧火做饭。在下过一场鹅毛大雪的早晨,安吉伯和一群嘟嘟嚷嚷的猎手上山砍柴火,快要走到杭爱山脚下的时候,疲惫的坐骑慢吞吞地走着,安吉伯斜骑在马背上迷迷蒙蒙快要陷入甜蜜的梦乡之中。突然,从白皑皑的积雪里滚出一样黑东西。安吉伯的坐骑喷着鼻子腾空而起,像一只受惊的老鹰,从黑东西上面惊悸地飞跃过去。就在这个短暂的瞬间,那黑东西用孱弱不清的声音说:“救救我吧!”原来这是一个男人,他躯体的一半深没在积雪之中。他的身前身后是开阔的雪原,这时,安吉伯非常清晰地看见,一个头戴羊皮帽的男人费力地在雪地里直起腰来,那情景仿佛刚刚挨了一发子弹倒下去后又迅速吃力地爬了起来。由于那人的面部粘附着星星点点的冰霜,安吉伯无法看清那人的脸。不过,从那人说的一句话中可以约略判断是锡伯人。安吉伯策马凑了过去,他的身后紧跟着一群面容忧郁的马甲。安古伯滚鞍下马,目光滞留在站在前面凝然不动的男人身上。他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个追赶亲人的锡伯人,在一阵歇斯底里的神经错乱之中,茫然走出家乡,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心急如焚地从他眼前匆匆飘过。站在他眼前的正是一个被眷念亲人的情思弄得昏头昏脑的锡伯人,他是谁家的亲戚?细细看来,他只能是一个锡伯人,一个匆匆追赶自己亲人的锡伯人,“哥哥,我的哥哥!——”那人忽然搂住安吉伯狂叫起来,“哥哥,我总算找到你了,我是你的弟弟安吉福呀!”安吉伯有点不知所措。一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很容易发觉他四周的变化,但弟弟安吉福的变化冷不丁使他大吃一惊,这种变化只能在时间的空隙间出现,令人猝不及防。与弟弟在无边无际的雪野上相遇,既没有给安吉伯带来一丝欣喜,也谈不上任何快乐,只是带来无穷无尽的忧伤和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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