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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往事


□ 王怀宇


三十年前,我家从北大滩逃离之后,所剩无几的家族成员一直躲在这个细皮嫩肉的南方城市里,没再敢参与任何形式的钓鱼事宜。父亲曾一度板起威严的面孔,甚至不准我提及与钓鱼有关的词句。似乎钓鱼这件事本身是我家族蒙受灾难的根源所在。
可是,在我去中原一所大学读硕士这几年,独守家园的父亲竟重新置起了一套现代化的渔具,并通过一次全市规模的钓鱼比赛当上了市钓鱼协会会长。这件事令我吃惊,这应该算我家族史上的一次不大不小的变故。
我怎么也想象不出父亲能在钓鱼这件事上有什么造就。难道父亲晚年真的能以实际行动抹去当年我家族遗失在北大滩上那片耻辱吗?难道父亲能用他那颤动的老手为感知到那些耻辱的亲人们挽回一点点心理平衡吗?还是父亲认为感知到那些耻辱的亲人越来越少,一切渐渐在心中淡化了?还是……
毕业前一年的暑期,我费了很大劲,终于争取到和父亲同去钓鱼这次机会。我实在想看看父亲是如何领着一群城市人去对付鱼的。
我不很仗义地倚在大客车最后一排座的角落里,面对钓手们精良的钓竿、神气的表情和一路上对钓术的高谈阔论,我想这次一定能让我超出以往对钓鱼的全部理解。我竟有些激动地设想:那上百根进口玻璃钓竿抽出后高悬于水岸周围时一定非常壮观。
大客车在白鲢湖水库边上画了半个弧,还没等停稳,人们便大包小裹地跳下来,拖拖拽拽向水边跑去。父亲和另一个老头儿也踉踉跄跄跑在人群中。
不知先跑到岸边的谁给我父亲和那个老头儿占了两个所谓好位置。我,父亲便以会长的身份客套两句坐下丁。当我来到岸边时,人们已经各就各位。我看看整齐的水岸,觉得到处都是一个样儿,根本不存在好坏之分。我拣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能看见父亲和那个老头儿在右侧四十米开外的地方。
人们先是轰轰隆隆向水里投掷一阵豆饼、玉米饼、馒头等食物,说是喂喂卧子。然后就很程序化地坐下来拴钩理线……
白鲢湖七月的太阳和当年北大滩的一样烤人。人们先后从口袋里掏出各式遮阳帽扣在头上,拉开一种持久战的阵势。
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钓上鱼来。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仍没有钓上鱼来……
这时的岸边不如先前那般平静了。一些人开始来回走动,嚷嚷这儿没鱼,埋怨挑头儿的昨带到这鸡巴地方来了……有的干脆躲在远岸的树阴下嚼起随身携带的美味食品。
突然有人喊起来:咬钩了!
我顺着喊声望去,只见我父亲的钓竿绷得弯弯的。喊着的就是他身边那个老头儿。那个老头儿正高举着一柄闪闪发光的大抄网,随时准备隆重地抄起那条尚在水下挣扎的鱼……人们纷纷围拢过来。顷刻,我不再能看见父亲和那老头儿。
一阵阵沸腾的欢庆之后,人群三三两两散开时,我又能看见父亲和那老头儿。我也看见了大抄网里悬着的那条鱼,鱼身上洞穿着一支锋利的钢叉,那是一条顶多有两斤重的红鲤鱼。我不知道是谁把那把钢叉插在鱼身上的,那钢叉弄得我极不舒服。
不知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有因为父亲率先钓上大鱼而高兴。望着不断从远处跑过来又跑过去的钓手们,我的反感裂变一样在胸中翻涌起来。一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让我不知所措地迷恫。当年,父亲为了活下来,带着家族残部来到这个城市,竟辉煌地充当了二十几年科技人才。可我一直觉得父亲以及我活得都不很真实。我们不是北大滩的堕民吗?我尤其觉得父亲实在不该在二十年之后重操钓鱼旧业。他似乎应该再回到北大滩去,或者他起码应该把北大滩讲给这些城市钓手……
虚华浮躁的都市生活常使我由衷地怀念起北大滩。我向往北大滩上那让人心惊肉跳的黑鱼群和那些不屈不挠的人们。虽然黑鱼群始终残酷地评判着人群,虽然人群的激烈竞争一直使我家族沦为弱民。但我还是觉得北大滩无比可爱,那里的气氛深沉而美好,那里的生活真实而壮丽。
我那遥远的北大滩深邃而博大,我童年的记忆就零星地散落在那黑色的大滩上。
能记住北大滩的时候,我已经七岁了。在我童年的印象中,北大滩人似乎总是披星戴月地劳作。尤其是北大滩的男人们,个个都极强悍。春天,他们雄劲地吆喝着公牛,用笨犁趟开黑油油的土地,撒下饱满的种子;秋天,他们隆起的肌肉释放出嚯嚯的镰声,大滩上到处都闪烁着红亮亮的脊背。最令人振奋的季节还要数夏季,间或有汉子从大滩里拽出大鱼来,使北大滩世代不息的雄风一次次鼓动……
不知从哪个年代起,北大滩人就以其独特的倔强形式与生活租伴而行。每代人的大脑深层都印刻了同二种土生土长的崇高,每代人的灵魂全部都不得不接受同一种最简单而又最真挚的陶冶。
我对北大滩的深刻印象,更主要的还是来自祖父的讲述。遗憾的是,我祖父给我讲英雄故事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地与英雄绝缘了。那时祖父已经五十二岁,要依靠一把坚固的木拐才能走路。即使是这样,我也没从祖父身上看到过半点弱者无奈于生活的畏缩。祖父常给我讲述北大滩历史上最令人振奋的人和事,我从祖父的眼睛里时刻都能看到那种深沉的饱经风霜而又热切十足的期冀。在我更小的时候就能感觉到,祖父时刻在默默地期待他的儿子或孙子有朝一日传奇般地成为北大滩顶天立地的汉子。面对苦难的现实,祖父毫无希望地生活在欲望中。他背着鱼钩在夏日里早出晚归,也许就是为给后代做出个奋争不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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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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