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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生是谁


□ 马汉卿



刘生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规规矩矩默默无闻,在工厂干了20多年,他的名字没有上过红榜,认识他的人不多,就连本车间的职工都不认识他。他像一朵白云,上班时间飘进车间岗位,默默干活,任劳任怨,下班时间,又悄无声息地飘出车间,回到家埋头干活。他的生活路线基本是家——车间——市场,三点成一线。没有人关注他,他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引人注目。当然,车间还是有一个人关注他,那就是值班长,需要人干又苦又累的活时,就想到了他。刘生,刘生在什么地方?值班长总是这样扯长脖子,在隆隆的机声中大声喊着。刘生就默默地从后面走上前,望着值班长。值班长就会大声说,刘生,你到3号机台去顶岗。刘生就默默地走了,还有些人会望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这人怎么这么好支使?3号机台是最累最苦的活,谁都怕去那里干活。
有一次车间文书拿了封信到车间里问,谁是刘生?好多人都笑了起来,文书调来已经两年多了居然还不认识刘生。有人把文书带到刘生面前,指着刘生说,他就是刘生。文书看着他,把信递过去,说,你就是刘生?我怎么都没见过你?刘生咧嘴笑笑。
工厂门口有个广告牌,每隔三五天,广告牌上就会出现一张红榜,而红榜一出,就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观,看完了大家都会议论一番。这天又贴出了一张布告,是对一个违反劳动纪律的职工的处分。大家看完了,回到车间就又议论开了。被处分的职工与刘生是一个班组的,这个职工一点没把处分当回事,还笑哈哈地说,我又出名了一次。这位工人还拍着刘生的肩膀说,刘生,你什么时候能出名一次?你的名字好像从来没有让全厂工人注意过,厂里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你。有人就笑着说,刘生,你哪天也犯点事,上榜公布一下,很多人就会认识你。刘生笑笑,就埋头去干活。让他违反纪律而出名,你就是杀了他,他也未必敢做出如此的惊天举动。
刘生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就想,他活得真窝囊,干了一辈子,都没几个人记住他叫刘生。他一定要出名一次,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红榜上。这种想法后来成了他心里强烈的欲望,煎熬得他吃不香睡不香。



这几天车间活很多,外销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每台机器都在加速运转,还是来不及生产。而这时,人员就特别紧张,有些工人必须连班转。那些年轻工人会找各种借口说无法加班,此时,值班长就会想到了刘生。值班长找到刘生说,你再加个班怎样?值班长知道刘生不会拒绝,他从来就没拒绝过领导的安排。但是,刘生脸上也会现出不乐意的神情,这时值班长就会说,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是你是老工人,觉悟高是不是,这时候你不站出来为青年人做出榜样,那工人阶级就是没戏了。
值班长说到这个份上,刘生还能说什么,就只有干了。
刘生是早上7点上班的,到下午3点下班,又加班两个小时,到5点才出车间大门。他已经很疲倦了,他只想早点回家吃口热饭,洗个热水澡。他走到车间门外,看见车间里的年轻人都在一个堆废铁地方忙碌,清理垃圾。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工做这种事好像在雷区探雷一样,小心翼翼,慢慢吞吞,拖拖拉拉。车间团支书就大声说,你们做事快点。姑娘们则笑嘻嘻地说,我们就是这样的,你如果嫌我们做得慢就另请人来做。
团支书摇了摇头。
团支书看到了从车间出来的刘生。团支书说,刘生,过来帮帮忙,你做事利索。团支书不管刘生愿不愿意,就伸手把刘生拉过来。刘生说,这是你们团支部义务劳动,我跟着瞎起什么哄。团支书说,没事,没事,你是老团员了,为团员做个榜样吧。团支书交给刘生一把铁锨,就走了。
刘生就开始把地上的铁块、破塑料往车上装。他干活从不知偷懒,有十分力气,不会出九分。别人看到他干活,就都停了手中的活,嘻嘻哈哈地说着笑话。
干完活,已经是6点钟,团支书对全体团员说,大家辛苦了,晚上到金太阳酒家聚一聚。说完全体团员就兴高采烈地走了,丢下刘生一个人满身臭汗地在原地发呆。
第二天,刘生碰到团支书,他犹豫了又犹豫,最后终于说,你们的红榜上能不能写上我的名字?团支书没有听懂他说什么,问道,什么红榜?刘生憋红脸说,就是昨天的义务劳动的表扬稿。团支书听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说,红榜上全是青年团员,你一个中年人的名字怎么出现在红榜上?团支书用怪怪的眼光打量着刘生,好像刘生的精神出了毛病一样,闹得刘生狼狈不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此后刘生就不敢想出名的事了,他想,他一个无名鼠辈,想出什么名?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老老实实当好工人才是正经事。
但是出名的机会真来了,那天快下班时,车间主任通知全体职工到会议室开个短会。会议室里坐满了工人,大家都在说说笑笑,刘生在最后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会议开始。主任进来了,在主席台坐下,敲打着桌子说,静一下,现在开会了,最近北部山区遭受水灾,上面号召大家捐款。我们是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就要有主人的样子,要踊跃捐款。主任的话一说完,就有工人接着说,主任你真是嘴巴两层皮呀,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什么叫国家主人,工人的地位都沦落到与乞丐差不多了,进酒楼、宾馆,人家一看到穿工作服的都是爱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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