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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儿女


□ 青 棠

生为大平原儿女,长至近二十岁时亦几乎未见过大山。满眼里的只是无际的荡荡平川。荡荡的黄土,荡荡的庄稼,荡荡的苇田。仅有船桅般或张或耸的树木,给平展添一两份突兀的风景。
故土的美丽在她的平展,绒般的四季平展。间或四季里裸露不了几日的褐黄土壤也给人一种平展展的愉悦、温甜。对黄土的深深依恋烙在每一个平原儿女的身心。
平原的儿女一落地--那绝对是落地降生,古老的千年的乡村还迟迟未迈进生育进产房的现代文明。呱呱而啼的婴孩在经过一番水的精心洗礼后,便被植于土壤,一直到他或她学会四肢匍匐于土地,学会双腿直立于土地。
故土的婴孩未离开母血的浸润,长辈便已早早备了一种小口袋,半米来长,鲜红的农家土布缝就。细心地裁剪出一大二小两个洞洞,犹如件封了下摆的跨栏背心。
娃儿一落地,便去小清河岸上取来一种河套里特有的细润沙土--这一般是绝不会让唇上无毛的毛头小子干的、爷爷的专门而自豪的活计。用大铁锅把黄土文火焖热炒熟,凉到了奶奶认为适宜的温度--行了,娃儿,小瓜蛋,进去吧。
这小小的黄土布袋便成了平原儿女离开母体后的第二个子宫。那细润的沙土温温热热,轻轻地柔羽般地烫贴上婴儿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丝肌肤。两只小胳膊舞成湖里八九月的新藕,托一张鲜润的粉荷。那露在沙土口袋外的娇嫩的荷花儿--奶润润的小脸,便被土壤舒适的溺爱、被长者疼怜的亲抚,逗弄的灿灿烂烂,欢笑如铃。咯咯的孩童的稚笑与黄土清新的气息、年轻母亲乳汁的甜腥,便充溢了农家小院,醺醉了一个个被推上了爷爷奶奶之位的庄户人。
拨弄惯了土坷垃及其间稼禾的粗糙蚕硬的一双双大手,往往在那收获的一瞬,在久盼的抱孙渴念一朝如愿后的许多个日子里,平添了耐性,平添了柔绵,陡溢出爱意。那一双大手在田间归来捋两把猪草捎两根烧柴的同时,会破天荒地捉回只蚱蜢,捏回只蝴蝶甚或捧回只光腚猴的小雀。庄户人把抚弄寸高的茸绿禾苗所特有的柔情蜜意,随着双手和硬扎扎的胡茬,传给黄土布袋,“小瓜蛋”们每每被胡弄的摇摇扭扭,畅笑欢叫。
在庄户人的眼中,家中黄土炕上,那一只小小的布袋里的几十斤黄土里也种植了一种“作物”一个“活物”一个大大的饱涨的收获的希望。那“小瓜蛋”全身根植于黄土,一张流沙般细润的小脸和两只鲜藕般的胳膊儿,常让爷爷和父亲们恍惚成一棵扎撒着两片胖生生子叶的小豆秧儿。望子成龙,渴盼丰收。
婴孩黑黑奕奕的眸因黄土的滋润而猴儿般地骨碌碌乱转,他或她在首先认识了置身的黄土后,才又认识了甜腥的母亲,絮叨的奶奶,以及粗糙刺人的年轻猛愣的父亲,和,一双大手小心翼翼常魔术般变幻飞出小生灵的慈爱的爷爷。
小东西植身黄土之中,如四五月间平川里的苗禾蹭蹭猛长,很让长者们联想到秋近时坡里红皮黄瓤一日一胀的大地瓜。这颗“地瓜”精耕细作倾注着全家人的心血。当然,肥料绝不是农家沤的草灰粪料,而是母亲的乳汁或者奶奶精心调制的糊糊面。离不开的,还有爱心浸润的沙土布袋。自产的排泄物会随着弄污了的沙土被爷爷小心地埋在庭院中的枣树或葡萄架下。在这时,爷爷会喜滋滋地盯着或嗅嗅捏捏那污物自言自语,小地瓜蛋,嘿,看这屎蛋蛋,多硬实,多圆溜,小瓜蛋多有劲!猛吃愣喝疯长吧,小瓜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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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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