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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槽 [原载《清明》2012年第1期]


□ 丁力 张丽珍

  丁力 张丽珍

  1

  热,越走越热。不知道是天气真这么热,还是因为端木江萍心急火燎。或许,兼而有之吧。

  端木江萍在找工作。她是医生,准确地说是妇产科医生。根据经验,工作不难找,但她有所选择,所以就必须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找。

  她的目标是私人诊所。

  不是端木江萍不想进正规的大医院,而实在是入院无门。刚来深圳时,她想过,也努力过,就差没陪人睡觉了,可凭她的专科学历、初级职称,连大医院的门槛都碰不到,更别说进去谋得一份正规职业了。明白这个道理后,端木江萍死了心,并且置于死地而后生,忽然开窍。具体地说,就是放弃进大医院的努力,转而游走于关外的各个私人诊所,不断地跳槽,每次跳槽都带着新经验,包括工作经验和应聘经验,也包括博得老板欢心的经验。几年下来,虽然历经坎坷,却也一路上行,这不,在内地连主治医生都混不上,在这里居然当上了“主任”。在当上主任的那一刻,端木江萍感觉地心引力消失了,身体上浮,大脑膨胀,本以为从此革命到头,打算安身立命奔前程了,没想到一夜之间,小诊所成了“黑诊所”被取缔,端木江萍不得不重新找工作。

  也是,端木江萍自我安慰地想,要不是“黑诊所”,怎么能让我轻而易举地当上“主任”呢?凡是容易得到的东西,含金量多半不高,自然也容易失去。

  不过,主任就是主任,黑诊所的主任也是主任。这不是吹的,是有聘书的,毕竟在主任的岗位上真刀真枪地做过,知道其中的奥妙,起码知道在小诊所当“主任”的奥妙,这就是资历,这就是资本。对于多如牛毛的私人诊所来说,资历比学历管用,经验比职称重要。所以,这次再找工作,端木江萍的目标很明确,直接应聘主任。也正因为如此,才颇费周折。太差的她看不上,稍微有点规模的又不接受她的“主任”资格,所以,本次跳槽她走了更长的路,感到天热甚至汗流浃背并不奇怪。

  2

  总算找到一家合适的医院。

  所谓“合适”,就是端木江萍能瞧得上医院,医院的院长也愿意亲自接见她。

  这是端木江萍的经验,既然要应聘主任,就必须见院长,不见院长,基本上没戏。

  院长是一个帅小伙,顶多三十岁,大约是保养得不错,看上去比端木江萍还年轻。倘若两人走在一起,走近一点,别人说不定以为是姐弟恋。

  这正是端木江萍喜欢深圳的地方。当初在内地,不要说院长了,就是一个主任,也肯定是白发苍苍,让年轻人觉得一点上升的空间都没有。

  当然,这里所谓院长,与内地正规医院的院长不是一个概念。他们是私人诊所的具体负责人,却不一定是诊所的真正老板。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大的势力。开私人诊所,除了钱之外,还需要势力。应付黑道白道都需要势力。小诊所的院长往往自己就是医生,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医生,即便买彩票中奖发了大财,有钱开自己的诊所,也不会在短时间内积累敢于自己开诊所的势力。所以,他们的背后往往都有一个更大的老板,不仅有钱,而且有势力,不是开一家医院,而是开很多家诊所。这样,分摊到每一个诊所上的应付红黑两道上的费用,就摊薄了,规模效益由此产生。

  “来应聘什么?”院长故意不抬头,伏在大班台上奋笔疾书,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慢条斯理地问。

  端木江萍知道院长是在端架子。越是年轻、越不是真正的老板,越要端架子。

  端木江萍决定以刚克柔,底气十足地回答:“妇产科主任。”

  院长仍然没有抬头,但不得不抬了抬眼睛,透过镜片,注视着端木江萍,审视了一会儿,说:“我们是专业的妇产科医院,没有妇产科主任这一职位,我们要求所有的医生都必须能独当一面,做独立的主任医生。学历和职称在我们这里不是最重要的,关键看实际工作能力和经验。你都会什么?在深圳工作多久?有没有在民营医院工作的经验?”

  大概是来应聘的博士、硕士和主任、副主任医生比较多,院长居然主动说学历和职称不重要,正中端木江萍的下怀。这下,她更有底气了。

  “来深圳七年了,”端木江萍不卑不亢地说,“一直在龙岗的龙腾医院当妇产科主任。日常手术都能应付。人流,中期引产,上环取环,处女膜修补,阴道紧缩术,接生,剖腹产等等。”

  这也是端木江萍的经验。应聘的时候尽量不要说明显的假话,但可以说有选择的真话。所谓“有选择的真话”,就是在坚持不说明显假话的基础上,对真话作适当的延伸。明明是小诊所聘用的主任医生,却说成是“妇产科主任”;明明只当了半年主任医生,却说成是“一直当妇产科主任”。她知道底细,知道私人诊所对病人说话都是这种方式,甚至比她“延伸”得更离谱,所以,端木江萍这样说,也算是入乡随俗。

  院长终于抬起了头,眼睛也柔和许多,但脸上的表情依然严肃。问:“你的初诊和复诊率足多少?业绩怎么样?如果我让你在这里挑大粱,每天给你五个新诊,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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