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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 毛 昂

  祖母怀父亲只七个月,就生了他。父亲很瘦小,手和鸡爪一样。祖母没奶,嚼米糊喂他。见上门讨饭的妇女奶孩子,祖母便多供几餐饭,请她给口奶让父亲吃。无论米糊,还是别人的奶,父亲的小嘴都咂得“嘣”响。
  父亲四岁时,祖母就去世了。不久,一群东洋鬼子在村里“叽里哇啦”地嚎叫。他们把铁丝穿进一个乡亲的锁骨拉着,鲜血在乡亲赤裸的胸前奔涌,乡亲的裤子血糊糊的。屋内一只鸡,伸直脖子向外飞冲,正闯进家门的鬼子挥起又长又白的刀,“嚓”地砍下鸡头,鸡颈“咕咕”地喷着血,向前蹿了一段路,才栽倒在地。祖父慌忙搂着父亲,钻进床底下的薯洞里。祖父的嘴凑在父亲的耳边:“别哭!”父亲瞪着黑亮的大眼睛,牙齿咬着嘴唇,嘴唇冒血了,也没出声。
  父亲六岁入学。每天清早上学前,后祖母总怂恿祖父老早赶父亲起床捡粪。大冬天的,父亲穿着露大洞的单袄,缩着脖子,跺着脚,捏耙提篼在黑乎乎的村巷里转。有时看不清是猪粪还是泥团,他鼻孔凑近去闻。天还没亮,父亲常常捡了大篼的粪回。他轻轻地推开门,悄悄地拿起书包去学校。父亲放了学,也得先捡一大篼粪,才能吃饭,并且只能盛饭中的麻子茅芋头。这芋头,尽是结巴团,又硬又涩,只咬一口,嘴就麻半天。父亲把饭瓢往白米饭上舀,祖父大叫:“谁该替你吃芋头?”父亲慌忙把瓢里的饭倒掉。他大口地吞芋头,浓黑的眉头皱都没皱一下。父亲如没捡满一大篼粪,回家罗罐便是空的。他低头找半天,才在灰箱里找到小半碗冰冷的芋头。
  与我家田地相连的邻村外公注意到,父亲国字脸,天庭饱满,浓眉大眼,在全垸的孩子中做事最麻利,并且一天天磨炼得手臂凸起结实的肌肉团,便把母亲许给父亲,还叫父亲跟他学泥瓦匠。
  母亲兄妹十个,外公养不活,原把幼小的母亲送给我垸石横做童养媳。石横的父亲要八九岁的母亲在地里干活儿,母亲挑着大篼的土跌了一跤,不等母亲爬起来他就踢母亲,外公遇到只得流泪拉回家。后来母亲长大了,见石横尖嘴猴腮,更看不中。听喇叭喊新政府婚姻自主,她立即丢下塘岸上正洗的衣裳,甩着手一阵风去乡政府,开回盖着大红圆印的条子,从衣柜底下找出外公与石横父亲交换的红纸帖,两下撕碎了。
  父亲十七岁与母亲成亲。后祖母见母亲回娘家了,饭中的芋头便放得少些。有点什么好吃的,后祖母老避着父亲藏起来。夜里父母饿得睡不着,父亲爬起来,钻到床底下拱起床,把坛子扳倒,倒出一葫芦瓢爆米花。母亲缩在被子里:“我不吃,娘会骂。”父亲说:“不怕!她骂,俺爹会打她。”母亲买来轻薄的洋布,自己裁剪缝制衣服给父亲穿,还在野外采黄黄菜给父亲垫肚子,父亲才慢慢着了些肉。
  母亲笑谈,父亲原订过亲,姑娘嫌父亲黑瘦,便算了。父亲说那是很早就订的亲,后来姑娘的父母没生儿子,要父亲倒插门,而父亲是独苗,这亲事便告吹了。吹时,几个老人带父亲去姑娘家。一个老人伸手去拔姑娘头上的金簪子,父亲立即说:“算了!”起身就走。这老人跟在父亲的身后:“你这败家子,金簪子哪是大水淌来的?”父亲只顾加快步子,头也不回。
  评家庭成分时,石横被评为贫雇老子,后来当会计、队长。因祖父年轻时与别的女人有瓜葛,祖母气得上了吊,祖母娘家整个垸的人冲到祖父家,曾祖父卖地杀猪,办流水席谢罪,把祖宗勤扒苦做的一点积蓄,消得只剩下巴掌大的薄田,祖父便被定为中农。外公也是贫雇老子,二舅斗地主积极,当了乡长、区长。特别是父亲身强力壮,泥船陷在烂泥田里,父亲抓住船头拖起来。大伙儿打赌,看谁最有劲,在代销店拿发饼当奖品,父亲小指挑起大秤砣还伸得秤杆一样直。挺棍时,父亲一只手握着桑树扁担的一端,另一端顶在石横的肚子上,石横的弟弟紧靠在石横身后打桩。父亲只“嗨”地一声,石横两兄弟就四仰八叉了。幸亏别的干部正直,父母才不至于被石横踩上一只脚批斗,石横多派父亲干重活儿,少记工分,老找茬儿。
  大哥13岁在队里做工,一天两分工。一次扯秧,他刚随手把秧田边的几根草带进去,石横就注意到了,连忙叫大家开会。石横把那几个秧往稻场中间一丢:“大家看看,这也是个种庄稼的干的!”父亲的眼瞪得像酒盅底,“嗵”地一拳把大哥砸倒,随即喝令他“站起来!”母亲说大哥还是孩子。父亲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做事,就得做好!怎能留话别人说?”从此,无论什么事,大哥从不马虎半点。大家比赛背“老三篇”,大哥白天歇间掏出“红宝书”看,天黑煤油灯下默诵到半夜。结果,他一口气背下来,没错一个字,全大队第一名。
  姐12岁时,在全垸出工的姑娘中最小,但秧插得最直最快。你看不清她手指的分秧插秧,而觉得像鸡啄米,只听到一片紧密相连“叮叮叮”的水响声。父亲抿嘴微笑。石横却捏造姐出工晚了,在大会上批评。姐气得流泪,父亲只得找别的干部评理。
  父亲一年到头从不缺工,还常加夜班。到荆竹挑水库,去长江对岸山上砍柴,要十天就十天,要半月就半月。大担的土挑起来飞冲。那次与石横轮班驾船,石横只弄两下,船就摇晃起来。眼看水从船舷往舱里灌,石横越手忙脚乱,柴堆成山的船在激流险滩中越晃得厉害。父亲一个箭步跨过去,一掌推开石横,只把一下舵,摇两下橹,船便悠然平稳前行了。本想混父亲卖柴钱的石横浑身颤抖,捏着瓢把舱里的水往外舀,再也不敢随便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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