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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亩三分地


灰天像挂了块粗麻布袋,边庄的人、狗、山、荒田、日头……坑坑洼洼织成方块儿长条,风一吹,一不留神织出个圆团,披着破了洞的黑棉背心儿,堆在荒草地上吹箫,箫声长了翅膀样扎进人的心窝,无论活的,死的。小聋子住了箫,愣着眼看土包上袅袅的烟柱,他想:爹想旱烟了,想他那烟袋锅了。他转了眼朝高处里瞅,麻花花的天像爹嘴里吐出的烟圈,他真想摸摸爹的脸,爹的脸轮廓宽厚清晰,皮肤一定粗糙,坑洼,糊着一圈密匝的硬胡茬,眼睛黑而深,像村头那条护村河一样深,这些都是他在爹的遗像里看到的。小聋子积攒了渴望和无奈,收了眼睛,嘴凑到箫便吹起来。娘跪在地上照顾烧着的黄纸,冒出的烟股和箫声撕扭成麻花,朝着土包上一根歪脖杂草的指向——边庄喷涌过去。
  两扇黑漆铁门,被太阳晒得脱了皮,咧着干巴巴的白茬。门外破墙头藏着半边脸,一只三角眼紧紧盯着大门。
  门里人形攒动,“哎,慢点慢点,来。”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把聋娘的男人抬上拖拉机。二旯子慌里慌张发动了车,突突突冒着急匆匆的黑烟钻出大门。
  二旯子是聋娘的东邻家,生着一副呆瓜方脸,村里人背地里说他是脑子缺根弦的那种。别人出了困难,他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去帮衬,为了这个,二旯子媳妇没少跟他骂穿了房顶。
  二旯子左耳听着老婆的炸弹声,右脚悠哉悠哉逛到大街上,顺手帮村西头贾老爷子的小卖店携几捆啤酒进店里,贾老爷子咧着厚嘴唇还没来得及喷出谢谢俩字,二旯子早就哼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抑扬顿挫的小曲,乡里乡亲四处帮衬去了。
  村里一些老婆子喜欢在街上站空子,尤其是看见二旯子帮衬聋娘家,嘴恨不得撇到天上去够月亮,“呦!他们家二旯子,眼神贼亮贼亮的!”
  他们这是第三次去了县医院。
  聋娘一手托着肚子,像怀抱个西瓜;一手揽着男人的头,男人脸色煞白冒着汗珠子,嘴唇像糊满白饭渣,整个身子被车载过的土坑颠的四周里哆嗦,一哆嗦那疼处就把脸皮抽搐地变形。
  男人喊:“聋娘!”上下嘴唇轻微张合,游离出一丝暖气。
  聋娘低了头,“哎。”
  男人虚了音儿:“一亩,一亩,三啊……孩子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
  聋娘搂紧男人的头,贴在自己的大肚子上。身边,一棵接一棵的杨树苗向后抛,齐腰围圈儿白调子,连成一条线,向前向后伸,看不到头。
  在医院里外折腾了一阵子,二旯子从医生那里得来一张白纸,爬满黑虱子,像阵风一样刮到聋娘跟前。
  “这,这,这是咋地回事儿啊?”
  聋娘缓着身子站起来,接过单子一看,眼前一黑,打个旋向地上歪下去,被眼疾手快的二旯子半空里接住。
  “医生,医生,晕了!晕了!”二旯子斜抱着聋娘就势堆在地上,突然间探在聋娘身子后面的手湿乎乎的,二旯子换个架势抽出手,满手的血,咧开嘴狂嚎:“血!血!”
  几个壮劳力把聋娘抬进产房,顺势被轰出。他们耷拉着脑袋囚在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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