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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树(短篇小说)


□ 莫灵元

  文/莫灵元 题字/李常春

  1

  三弟从深圳打来电话告诉我,约下午五点钟他和父亲到达南宁机场,要我准时去接机,并设法留老爸在南宁住一段时间,最好住上一两个月。

  我答应三弟说,接机我肯定按时到,但老爸住不住南宁我没把握。

  三弟恳求说,大哥,这事你一定要做到,现在老爸恨死我了,等我建好了新楼再来接他回去。

  我问,老爸看到树了没有?

  三弟说,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才更生我的气的,他现在连话都懒得跟我说,人也恹巴巴的,恐怕是病了。

  我骂,都是你干的好事,真想揍你一顿!

  三弟道歉,大哥,事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办法?你先把老爸留一段时间再说,我回家装修房子,没空闲照顾他,也不想整天挨他骂,你留他住南宁,有个头痛脚痛的也方便医治,你也可以顺便带他到处走走,到南湖边看那些移栽的大树,它们活得有多好,说不定老爸这就高兴了,想明白了。

  我正色道,这事回来再说,你先陪好老爸!

  我们老家那地方,有个习俗,就是谁家添丁生个男孩的,都要种下一棵树,种在房前屋后或者种在自家自留地都行,但必须要种,而且必须管活。这棵树的生命,是视同这个孩子的生命的。树长得越快,越茁壮,就越好,越吉利。树长大了可留可砍,这要看主人家的需要,砍的是给主人做家具,或者是拿去卖钱。

  当然,这个习俗是老辈子的事了,现在已经不存在,或者说是没办法沿袭下来。

  那时,也就是我小的时候,老家那地方地多人少,树木葱茏,到处都有鸟叫声,每个村子都是裹在树林里。人们去找哪个村子,找树林大小、树木高低,就知道了。

  我老家那个村,那时候不大,只有五六十户人家,但树木却很多,从三面浓浓包住了整个村子。特别是村后面,林子成片地长,面积比房屋总面积还要大,乔木、灌木簇拥在一起,人躲在树林里根本看不见。村前是一片汪汪的水域,水从东往西流,一直流到河里去。村东头和村西头有两座石桥通出村外。村东石桥边,以前还有一棵大大的榕树,枝桠旁出,巨伞一样,遮天蔽日。树身根部四个大人牵手合围才过,而且中空,可以钻进去两三个小孩。大暑天,村里大人小孩都喜欢在树下纳凉、聊天。可惜,这棵树现在没有了。

  我的家在村西头。

  父亲是个独子,住的是祖屋。祖屋是一座平房,青砖碧瓦,五间相连,中间是厅堂,两边是居室,前面有走廊,柱子亦是青砖所砌。五间平房的前面左右两边还有两间小厢房,也是瓦盖,只是墙换成泥筑的了,一间是厨房,一间用来堆放农具等杂物。我小的时候,就看见这些房子墙面已有些剥落,显见祖屋是上了岁数的,久经了风雨。据说我的祖父、曾祖父生前都很能干,可惜我没有见到,他们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祖屋是曾祖父建的还是祖父建的,父亲没跟我说过,或许他也不知道,他只说曾祖父和祖父能干而已。

  砖砌的祖屋在我们村子里只有两三家,这些年来其它两家同别的老房子一样先后都被拆了重建。因为父母还健在,我每年春节都要回老家过年。年年回家,年年所见不同。现在我们村已经看不到多少树木,一座座钢筋水泥建成的两三层楼房逐步取代了过去的瓦房。新楼在增多,村子在扩大。倒霉的是树木,麻烦的是占地纠纷。

  所幸的是,我家没有与哪家哪户发生宅基地纠纷。这也许归功于父亲的先见之明。

  我家祖屋有矮墙、荆条围着。正前方七八米便是水塘,水塘到厢房墙脚这块地面做了晒谷场,我家大门就开在晒谷场的东边。晒谷场听说是填土打平做成的,以前是石灰泥夯实拍光的地面,现在是水泥地板了。这个地方曾经是我儿时的乐园,我在这里捉迷藏、数星星,还练过拳脚。父亲得意的地方却是在屋子的西面。屋子西面是我家菜园子。菜园子约有半亩地,呈半月形从屋后根一直延伸到晒谷场最南边,三面种了荆棘,用作围墙。荆条密匝匝的,高过人头,猪鸡牛狗都进不来,别人家当然也占不进来。园子里除了种菜,原先还种有一棵龙眼树和两棵番桃树,在我读初中时这三棵树却先后不明不白地枯死了。父亲给我们种的树也是种在这个菜园子里。父亲给我种的是榕树,给老二和三弟种的是苦楝树。为什么?父亲说,榕树长得茂,苦楝长得快,榕树拿来遮荫,苦楝用来做衣柜。如今两棵苦楝树已经砍去了,不过不是用来做衣柜,是卖给了人家。我在南宁工作,老二去了柳州,三弟结婚时嫌苦楝做的家具土,加上时间也急迫,到街上买了现成的。父亲也不是死脑筋,随了三弟的意。剩下的一棵榕树,成了一道风景。它道枝苍叶,横出的枝桠挂着根须,生机盎然。这裸榕树栽种在祖屋的旁边,枝叶盖到了屋顶,白天虫鸣,夜间宿鸟,这让父亲喜不自胜。

  父亲喜欢鸟。我为了孝敬,曾专门买了一个鸟笼和一对画眉送给父亲。听三弟说,父亲每天早早起床,把画眉挂到榕树下,像逗孙子一样逗着画眉叫。画眉叫的时候,树上的鸟也啾啾的叫了起来,彼此应和。在家乡树木日渐无踪的当今,这棵榕树,堪称鸟儿最后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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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麒麟 2013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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