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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清代楚辞研究中的“直觉感悟法”


□ 毛 庆

  内容提要清代研究者运用“直觉”对楚辞进行研究,取得了丰硕成果,并由此形成独具中国特色的成型研究方法,笔者姑且称之为“直觉感悟法”。这一方法以中国的传统理论和心理认识为基础,具有传统的“形散神一”的理论形态,并将前代学者对“直觉”的运用上升到方法层面完形化、系统化,在探讨创构有自己特色的文学研究体系的今天,很值得我们学习继承并发扬。
  关键词清代楚辞直觉感悟方法
  
  一
  
  先让我们看两个范例:
  
  适岁在丙戌,秋冬之交,忽疽发于腰膂间,足不能窥户者两阅月,每借读骚以自遣。往往于吟唱之余,为大夫设身处地,沉思默想,至忘饮食。下元之夕,梦中恍惚,手执是编,与一老人互相辩证,久之欣欣若有所得。既寤,而彷徨彻曙。因强起盥漱,焚香致敬。复从首迄尾,句吟字哦,顿觉心目之前,迥乎不同于前此之所知所见。如置身武夷九曲叠嶂层岚,而鸟道潜通,烟云出没,峰回路转,又别有洞天。于是兴会所至,忘其固陋,随得随书,并不计辞句之工拙。摄提凡再更,而疡医奏功。余之管窥,亦草率而就矣。(朱冀《离骚辩·自序》)
  
  其释骚也,婉而多风,曲而有直。体二千余年之大文,至是而昭若发蒙,洞若观火。先生自序其时艺曰:间尝独往深山空谷中,四顾无人,划然一啸,忽心关震动,如乐出虚。然则此书之成,要亦当其划然一啸时欤?(鲁笔《楚辞达·赵师范序》)
  
  以上事例,以今天的心理学知识,都不难理解。前者无非是潜意识通过梦境呈现,后者则是大多数作家都可能体验到的灵感现象。然而,此处是在讲文学研究,是在谈对两千年前诗人作品的研究、领悟,基于现在的研究模式,人们不免要发出种种疑问:以上情况究竟是研究者的偶然际会,还是在研究史上形成一种类别,从而隐含有成型方法?如有成型方法,这种方法科学吗?即使科学,它的普遍性如何?运用它有何条件?它与现在常规研究方法有何区别?这些问题,无疑是本文必须回答的。
  首先可以肯定,以上所举绝不是个别、孤立的两个事例。清代楚辞研究中,至少有十人以上在其楚辞著作中明确主张和具体实践了这一方法,如李陈玉《楚辞笺注》、贺宜孙《骚筏》、张诗《屈子贯》、夏大霖《屈骚心印》、胡濬源《楚辞新注求确》等,尽管阐述的语言不同,表述的方式各异,但共同的理论指向及方法论实质都是一致的。另外,有些研究者,如钱澄之、方苞、吴世尚、王邦采等,虽未明言,却于研究实践中有意无意地也运用了这一方法。两方面综合观之,清代楚辞研究中存在这一成型方法已是客观事实,由于目前尚无与之相应的明确概念,笔者姑且名之为“直觉感悟法”。
  就上举两例而言,朱冀《离骚辩》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就在于能贴近屈原本人,设身处地揣摸其特定心态。如《离骚》“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宋、明注家多只就字义注出,清初王夫之、钱澄之开始注意到这两句位置安排在女媭斥责屈原之后,有着特定的心理表露意义,而只有朱冀体会出屈原进退两难之矛盾心理且分析得最为详尽:“大夫此时,守初服而不变,则恐伤贤姊之心;闻懿训而改图,又重违宗臣之谊。进退维谷,千难万难,而国无其人,莫可控诉,故不得已而折中于前圣。此真无可奈何之至情,亦极奇极幻之妙文也。”朱冀能发此见,显然得力于他“为大夫设身处地,沉思默想,至忘饮食”的感悟功夫,很可能就是他“梦中恍惚,手执是编,与一老人互相辩证”之“欣欣若有所得”之收获。至于鲁笔之“划然一啸,忽心关震动”,则是使其得到研究灵感,悟出屈骚艺术之某些真谛,终于产生撰《见南斋读骚指略》(见《楚辞达》)的动力。该卷共三十七条,分别从篇章、段落、气脉、章法、笔法、句法、字法等十九个方面对屈骚艺术作了较全面的探讨,成为楚辞艺术研究的重要文献。
  再看其他学者以此法研究之成果。曾于明崇祯末年担任过侍御史,以直言倾动朝野的李陈玉,是对“直觉感悟法”有明确主张并用之于研究实践的学者。他于《楚辞笺注·自序》中公开表示了对前代学者的不满,批评他们只重章句之训释而忽视大义之阐发,并据此确定自己的著作以阐明屈子作品大义及思想情操为主。不过,这探索作品大义及思想情操的基本方法,倒是他的学生们指出的。其门人陈子觏于该书《后序》中言:“至于诠释,汉有不能尽得之刘、王,宋有不能尽得之朱、洪者,何以故?岂其学、识、才之尔殊也哉?”意即他的老师所以能超越前人,并非是刘安、王逸、朱熹、洪兴祖等学、识、才之不逮,而是李陈玉之志向、意趣、经历在起作用。另一门生钱继章则更直截了当地指出,他的老师所以取得如此成就,一是得力于地域文化之影响:“江与楚介,春秋时隶吴,吴亡遂折于楚,今称兄弟之国。士大夫率刻厉名节,持论亮亢。”二是李陈玉为国为民之志向和颠沛流离之经历与屈子相仿,从而使二人之心息息相通:“既而遁迹空山,寒林吊影,乱峰几簇,哀猿四号,抱膝拥书,灯昏漏断,屈平之《抽思》而《惜诵》也。”钱继章还认为,屈子与李陈玉:“其遇虽不同,而似有同者。宜其精神注射,旷百世而相感者哉!”陈、李二人从不同角度说明,李陈玉研屈成就所以能超越前人(是否真正超越刘、王、朱、洪,则另当别论),主要是“感应”——“直觉感悟”起了作用。而二人能够作这样的理解,当然也是基于老师平日对他们的口传心授——教授楚辞的同时亦教授了理解方式和研究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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