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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之黑与剧院之艳


□ 黑 陶

住宿的旅店就在镇河之畔。这条狭窄但是望不见头尾的镇河,在拥垒的密密麻麻的古青民居间挤行,让人为它感到费力。吃好晚饭从住店出来,新市的天已经黑了。一排暗红的灯笼,在微弱夜风里,摇曳于停车场的边侧。没走几步,就看见了这个地名:

西河口

蓝底白字的地名铁牌旁边,是一座石桥。桥面由两块长厚的石板构成,石板与石板间的缝隙很宽,站在桥上,能见底下灰白的河水在缓缓流淌。镇河两岸是漫长旧街,一边为露天走道;我们所走的这边,则是由倾斜木柱支撑住的沿河廊棚;头顶,尽是人家歪歪扭扭的祖传木阁。廊棚黑暗,地亦不平。人行其间,像正在走向梦的深渊,一个没有尽头的、沾带着鱼腥及疲惫市尘的梦的深渊。

镇影剧院看上去是新建的,要踏很多级台阶才能抵达它的大门,因此,簇新的影剧院看上去高大巍峨。剧院门厅内,是一排靠墙的电子游戏机,众多少年或青年男女正聚神会神地沉浸在他们眼前的虚拟世界。台阶下边一面小小的水泥广场上,歇满了等待载客的人力三轮车。一张巨幅(!)的广告喷绘画矗立其上,像强权政治一般,暴力地攫取着所有人的目光。广告喷绘画的焦点是人像:一位妖娆的、穿着暴露的"丰乳肥臀"美女,一位肥胖、酷似臧天朔的光头男优。广告当然还有文字:
模拟超级震撼秀……红遍香江的著名艺人××……倾情献演……晚上七点五十五分开演出……××××歌舞团。

乡镇中心冷落的灯火似乎有晕染过来的欲望,但实际至此,夜黑的镇河仍是无力的朦胧与灰白。河水,以及两旁的旧街、廊棚,在夜晚空空荡荡。某处人家一方亮灯的木格窗户映在水中,河道里就有了一团边角模糊的桔红色方块在微漾。木柱的黑影,檐角的黑影,悬挂竹篮的黑影,供白昼晾衣裳的绳子的黑影,马头山墙的黑影,老屋其它局部构件的黑影,也纵横投布河中——纵横的黑影,分割了平静的夜河,像极了荷兰人蒙德里安的抽象几何绘画(艺术确乎是源于生活!)。河对岸,一个蹒跚老人沿着河埠石阶走到水边,他在汰拖把。浸透水后的拖把拎起来,“哗哗”的落水声在夜晚回旋,异常醒耳。映于河内的亮灯窗户的桔红色方块,以及纵横复杂的种种黑影,随着拖把的惊扰,全部改变了初始的模样,晃动、扭曲、变形、颤动……我站着不动,在我长时间的注视下,终于,河道内的一切,又全部回归了平静的从前。

炫目的舞台灯光照耀下是炫目的金色和炫目的肉色。乳罩下沿的美丽流苏在舞动,长长的金色的流苏。闪烁金色的六名舞蹈女郎,她们乳罩下沿的金色流苏在不时腾起细小灰尘的舞台上按部就班地呈现韵律。领舞者:头发染成金白,穿银色长制服的瘦削男青年一脸严肃。在金色乳罩和金色流苏的簇拥下,银色的、专注的、严肃的男青年率领着漠然的她们在跳着飞天风格的舞蹈。

中南街

顺西河口而行的镇河与又一条出现的河道呈“丁”字形的衔接处,便到了“中南街”。钉在木板屋檐下的地名牌,在夜色里幽暗模糊。西河口与中南街,同样是一个九十度的转角。逢到这样的地形,总会出现江南乡镇常见的双桥景观:转角处,西河口河上有一座石桥,中南街河上也有一座。一杆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散出灯泡的昏黄;路灯下的河水,像淘米水那样泛着雾白。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尚有细鱼在这雾白的河面上浮游。一对母女从转角处出现,她们应该是从中南街河上的石桥下来,母亲推自行车,女儿跟着旁边。在黑夜里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她们沉默地行走。过中南街河桥,下桥左拐又是长长的旧街,第二天黎明我曾深入过那条旧街。我见到过一个依着木门让她奶奶或外婆梳头的可爱小女孩;一面爬满鲜红藤蔓的颓圮古墙;老宅庭院内一丛生机盎然的百年天竹;在一间坐落于石桥堍的夫妻馄饨店里(灶上散出的白色热气弥漫了半条窄街),我还吃了一碗久违了的带有童年味道的滚热馄饨……但现在我和同行者并没有过桥,而是在更浓的夜里沿中南街走去。

黑漆色但是闪亮的风衣,脚步呈外八字,闪亮的皮带金属扣,个头不高但很壮实,头戴黑色棒球帽——应该是光头,因为帽沿一圈以下全是闪亮的头皮。很酷的男歌手上场。“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变调的《青藏高原》的歌声高亢火爆。慢慢地,他做起了头手倒立,戴棒球帽的头、两只手(其中一只手握住话筒),三点支撑起笔直的躯体:
“给点掌声!好吗——”近乎呐喊,极富鼓动性的声音,通过话筒,发自他那个紧挨舞台地面的头颅。
热烈的掌声沸起!倒立着,黑漆的男歌手继续歌唱。最后,他一个鲤鱼打挺腾起,向台下的观众弯腰谢幕。

中南街上的房舍一片寂黑,似乎已经久无人居。有的临河木窗空洞敞开着,玻璃残破,里面是散发霉味的漆黑一团,望进去,让人充满神秘恐怖的遐想。中南街河桥的石缝里,有一棵虬曲的老桑树,正奋力地从桥的一侧,将枝杈升上桥面。站在桥上,会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硕大的河闸。水泥浇铸的河闸现在被高高提起,在黑蓝夜空的衬托下,它狰狞、绝望、冷漠,宛如耶稣受难时的溅血十字绞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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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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