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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瓶子


□ 张承志

  腊月间散布开来的这一场感冒,如一次世纪末的瘟疫。离开与归回北京,各见一位熟识的老者被感冒击倒后辞世;进村和告别之间,先是我弟兄两口子加一个闺女,后来闺女打针好了男人身板硬抗过去了,抱着娃回娘家来看我们,那大女子却母女病了一对。全家只剩了一个儿子没病,临走前一天,他也咳嗽开了。
  全怨这颠倒的节气。暖冬烘烘,冬行夏令。蓝天晃眼,粒雪不落。你想想,那么多病菌魅毒在热腾腾的空气地蒸着烤着,能不变成灾病降下来吗?
  我开头没在意,心想打过针退了烧不会再有啥,匆忙地拿着车票下了乡。到了山里睡上热炕,心想何止感冒、一年的陈疾宿乏都会很快痊愈。所以,开头谁若说:咦,你咳嗽呢,我就笑道:就好啦,只剩一点点。
  想不到这一点点换成了一根线。
  仗着对往日健康时代的印象,我自信一向连药也不吃的我,若是先锋六号七号一块用上、牛黄羚翘双管齐下,采取牛刀宰鸡的治疗法,这讨厌的病一定会溜之大吉。想不到鬼缠住了我,咳嗽声常常从下午涌起,后来到夜间都咳个不停。
  ——我那兄弟推开被儿坐起。“咋这么个咳嗽?不成了明天走固原上医院?”
  “不用不用,谁走那烂脏固原。咳咳咳,咔咔咔……”我在炕上咳嗽成一团。半晌这阵咳过去了,觉得不好意思,再对他开个玩笑:
  “我咋不心慌?你这屋赛过疗养院!”
  在寺里给经学生们讲过一次课。刚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关于文明的内部发言”几个字,咳嗽就漾上来了。一群最用功的娃娃正围着我,个个端着复读机。我死命压着咳,竭力想把精彩些的句子录进去,但是偏偏不争气,咯咯咯、吭吭吭……水泄不通地挤满教室的学生们盯着我,表情比我还要着急。
  在公路上给某位大婶子打电话。事情不过是我太忙,这回顾不上去她家浪了。但是电线的那一头,她不乐意。说鱼都预备下了,菜蔬都收拾好了。我说实在脱不开身,您老人家多包涵吧,咳咳咳……她反而愈说愈坚决,不行那不行。我的咳嗽排山倒海而来;那婶子……咔咔,再说个啥、啃吭吭吭、风大着、库库库库——婶子那再不说……扣扣扣扣——干脆我挂断了电话。
  这么着,人们开始劝我输液。日语里的这个词是拟音的“点滴”,而农民却不用术语,一律称之为吊瓶子。没有人言及瓶子里的药,只是都异口同声地推荐说:吊个两瓶子,保准咳嗽能好。
  我一律拒绝。我怕的是那针头家什。这么多年,我虽然弄清了村规人情,但却对农村医疗一窍不通。别弄个连环感染。我说:“不吊不吊!咯咯,还是买瓶甘草片吧!”
  但有一回去一个豪杰型的农户做客,他有车,一见我咳得凶,二话不说迳自开车去乡卫生院把院长给拉来了。豪杰抱着两个一千毫升的大瓶子,乐呵呵地说:“这两瓶子下去,你那咳嗽就好了!”
  没办法,只能接受在农民家输液的新事物。我挣扎着问卫生院长:“那针,咯,是一次性的吧?”院长睬也不睬我,似乎我是一种文化水平比农民低一级的人。我又问,他才回给一句:“唔一次性的,”同时一把扯开塑料袋,揪出那副针头针管来。
  我放心了,躺下脱毛衣,露出胳膊。四周的农民们齐声说:“不用脱!扎手上的筋。”真是比农民还土气,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问院长:
  “咦,是啥药?”
  “好药。”
  就这样,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农民的庄户院里,吊上瓶,点着滴,输了液。两瓶子既然在豪杰家吊过了,那么再吊两瓶子也就无所谓。后两瓶,我是在自家弟兄的屋里吊的。
  娃娃们拧着塑料管上的微调钮,小心翼翼地把点滴的快慢调好。大人寻着窗棂上的钉子,又想挂稳瓶瓶又想让我躺得美。我那结识了十八年的兄弟又擦净一个梨递过来:“吃上,梨儿吃上不咳嗽,”全不想山里吃梨儿多么奢侈。最精心要数从兰州回家遇我的大儿子——他插上手以后,卫生院的小护士便回了。谁比得上这高中生的细发?他静静坐在炕沿上,甚至安慰般抚着我的手,好像我一吊上了瓶子,也就正式成了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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