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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小说)


□ 李建民

苏玉成把目光顺着这个“南瓜”爬上去,非常滑稽地发现:南瓜一下子变成了桶子般的冬瓜,那顶自己从前主祭时戴过的圆顶宽檐礼帽,是这“瓜”的蒂。苏玉成觉得先前懊丧的情绪一下子被发现的兴奋劲掩盖了,联想到从前的自己,虽说不可能是肥胖的冬瓜,瘦长的丝瓜肯定像的。想到这,他失笑了。
好歹今天这位主祭是自己的亲胞弟,名叫苏玉宗。兄弟俩的区别在于一胖一瘦,一气色红亮、腰板硬朗,一气喘吁吁、头发灰白。人说亲兄弟有印记,囫囵囵五十年没见面,见面时不用介绍两人同时垂下了老泪。这个弟弟是苏玉成既熟悉又陌生的,因为苏玉成在革命队伍里没少挨整,以至留下今天这条病根。1942年,苏玉宗在自己的主意下参加了重庆政府组织的“中国抗日远征军”,开往缅甸、泰国。抗战胜利后,苏玉宗由于反共不力被降军阶,后来便与苏玉成失去联系,只听说他也走私军火也吸鸦片最后去了台湾。
“人生事浑浑噩噩。”
苏玉成觉得在列祖列宗灵位前这样的想法,不敬、出格!便努力地回过神来,往祖宗不尽的功德去想,头沾地地去想。一时,眼前大厅上的六十四盏写有“丁”字的宫灯旋转了起来,苏玉成自缭绕的香火进入幻境——
300年前,即1687年,中国南方沿海诸省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鼠疫,殇殍遍野,荒原千里。《马坑苏氏族谱》“灾异”篇里,有字数仅次于“血脉源流”的大篇幅记载。可见,这场鼠疫在苏氏族人中留下惊怵,投映在家族心灵壁上的阴影,是那样的恐怖巨大。
鼠疫先从皖南开始,是皖南水灾把大批老鼠从江浙赶向闽地的,其景可谓“灾民抱头,地鼠四窜”。正要开镰的禾田成丘成丘被鼠的利嘴刮个精光,常常是一夜间便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硕鼠首尾相连,黑压压一片,远远的便有蟋蟀之声间杂吱吱尖叫。像猪咬,更像鹿群的轻啼。有发怒的水牛夹在道中,头上背上顷刻站满鼠的黑影,不消一支烟久,那牛只剩下一架宠大的骨架。鼠群像一支打败战的军队,又羞又怒,互相倾轧。疲于奔命的鼠群擦肩接踵,多数皮肉绽破,就像披着破棉絮的丐帮。清兵像遇上山洪猛兽节节败退,几里之处,插花翎的顶带提根烟枪一样的望远镜,望得毛骨悚然。闽督忽得急报,三百里加急到各各州府关隘,下令“以火堵路”。一时烽火四起,大批顶戴花翎的官兵慌乱成团,乡勇和百姓也纷纷加入。鼠必经过的山路,一一烧堵,空气里飘荡着死鼠烧焦的味道,令人嗅之每每作呕。那鼠死了过半,苟活者却像一下子全掉进一个看不见底的冰窑,杳无踪迹。没过多久,一种先热后瘟的病悄悄在前方官兵中传开,悄悄蔓延到了马坑。村东头外出挑盐的两兄弟一到家便吐血而死,村人说是暴病,是痨伤而卒。
自苏玉成倒算过去的第12代祖,名叫苏祥祉,苏氏人闽至这一代也已有几百年的历史。苏祥祉73岁那年即康熙廿六年(1687),马坑苏姓64户人家,第一次面临灭族的危机。自村东头挑盐苏家丢了两丁之后,马坑又有十几户人家瘟病死去,本就零落萧索的乡里,愈显出鬼气。苏祥祉是一族之长。不能坐看一家一户就这样病因不明地死去。他拄着儿子苏礼勤给做的山金桔长杖,挨家挨户去看个究竟。让他看到的是,这些人家灾疫初始都先是圈内的猪羊在一阵瘟热之后,五窍出血死于栅栏。继而鸡抽搐不能鸣更,牛蹒跚不能哞月。夜里,鼠时而在村东时而在村西撕咬,间而猫不追鼠,鼠来啮狗。跳蚤一下子也多了起来,一咬一个褪的红疱。跳蚤是猫狗带来的,更是老鼠身上的。灭鼠即可灭蚤,但自古马坑人对老鼠有着种种迷信。过年的时候,便有成群的孩子在唱童谣:“初一涨,初二涨,初三老鼠娶新娘。”在人把肚子胀饱以后,想到的便是给老鼠一点好处。夜深时或是天将晓,有鼠声吱吱若数钱,村里的妇人吩咐她们的儿女,说:“是‘钱鼠’,不可惊扰于它。”老鼠寻食,落人缸水当中,或梁上争斗失足落地,村里妇人视此为祸兆。禳解之法,让见者托盘沿户讨乞百家米煮之食下,便可解除灾晦。遇鼠啮物,妇人以为夜黑房中之事人说不好语言,为鼠听闻,故将橱门咬坏。所以不好让家人詈鼠,并不准有责怪鼠啮的行为。天一人黑,妇人就在屋之四角洒少许米粒,嘴里连呼:“老鼠伯伯监纳,吃甲纹纹笑。”凡此种种陋习,使得鼠更狂蚤更多,一时为害虐狂。
苏祥祉在村里转了一圈,怀着极度的不安敲响了乡医苏木仁的门。世叔苏木仁长苏祥祉5岁,是马坑惟一的乡医,兼卜筮符咒,算是乡里能人。虽说如此,苏木仁对苏祥祉依旧敬畏几分,苏祥祉登门,且神情肃穆,知是疫情所烦。让椅上茶之后,苏木仁无不歉意道:“病疫一时狂虐,余试探过几个帖子,看来见效甚微。
苏祥祉顾不得晶茗上烟,干咳了几声接过帖子一看,是这么几味药——
赤获苓、甘草、当归、杷子仁、赤芍药。
苏祥祉矜持了一刻钟,问苏木仁:“此疾属膀胱有热,下焦气化之疾?”
“是呀,是淋巴炎症,只是病因尚见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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