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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深处



  那时的冰凌——那时候好长好长的冰凌,白得发蓝,野羊角一样倒挂在屋檐,十天半月还硬戳戳地、还茅檐低小地碰脑壳。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满十五吃十六岁的饭了。不仅仅是那年月天气比现在冷,还因为茅草屋檐雪水融流像谈恋爱一样缠绵,冰凌就得以消消停停结粗滴长了。所谓茅草屋,其实只是一个好听的习惯称呼,哪里还会真正有成气候的野茅草迎风生长呢?每一处堤坡田头荒沟河滩,半大不大的灌木杂草都被我们掳回家当了烧柴,就连坟山也收拾得篮球场一样干干净净。做草屋的人户,就只有退而求其次了,用远不如茅草经沤的中谷稻草盖屋顶。
  那一年我们家新做的瓦屋,在屋里一说话瓮瓮地有回音。我一个人在家时,就忍不住自己对自己“哎、哎……”,听那暖和的回音。更让我兴奋的,是旧木板拼接的大门上用粉笔号了字:蒲湾八队十人。我们家要住民工啦!我们家不再是那五根柱头斜撑着也怕风吹倒、下雨床顶蚊帐上铺塑料膜搁水盆的破草屋了,终于可以和隔壁张妈家一样住民工了。
  瓦屋是两间,内里又隔成四格。最大的一格,是南向双开门的堂屋。隔堵墙后面就叫拖行,连扇门也没有—要说也有一扇,但那是全家的后门,冬天北风呼呼地,那门又不扎实严密,早已封堵并用稻草帘遮着门缝。拖行是我的天地,而另两间规整的卧房则分属于我父母和姐妹。无孔不入的雪,已逼得我将拖行唯一的小窗那木门关死,并蒙上十来块小规模的破塑料膜。就这样,大雪时屋里还是有一线一线的白。
  那天太阳像画在布景上一样虚以应景,天气干冷干冷。我一个人在家,正缩着鼻子在闻新房子里好闻的石灰气息。那主要是墙上一道石灰掺青沙的糙粉水散发出来的,父母不打算再用纯石灰水把这青灰色粉水墙刷白了,我也赞成。石灰不仅仅是价钱贵,而且不求爹爹告奶奶拐弯抹角找关系根本买不到。闻惯了旧草屋的湿泥巴烂稻草气息,有这道砖墙上的灰色糙粉水就够阔气了,何况还把砌歪了的拖行隔墙也敷平了几分。屋里突然一暗,大门口就涌进来好多人。十个民工全都挑着行李担子,行李头上还挂着箢箕铁锹草鞋胶鞋。为头的谢队长一照面就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还叫我小东家。我听得寒毛一炸,知道这是过去叫地主崽子的叫法,连忙红了脸说:“我叫小弟,姓彭。”谢队长便及时改口叫:“彭小弟,要吵闹你了啊。”说着还亲热地摸摸我的头——我一犟就犟开了。谢队长又是霍然一笑看着我道:“这小鬼!”我个头小,当时看不到是十五岁的人。谢队长三十多岁,一米七出头的身材在那年代显得偏高。他脸寡瘦,但一身肌肉却比后起之秀施瓦辛格也不逊色。我后来见识他体格了就一直奇怪——这么大力气的人,怎么会这么茶罐一样和蔼地笑呢?
  这年冬里到我们这县城郊区来上堤的民工,是几十里外的农村社员。他们要挖开气势巍峨的长江大堤,修起一座水獾样穿堤而过的大水闸。那时冬季农闲,做所有的水利工都叫上堤,即便是下河下湖也称做上堤。蒲湾八队上堤的民工共二十六人,还有十六人划到了张妈家的黑子瓦封火砖墙的大屋里。我们家两间瓦屋以外,还有一间偏厦厨房依然是土壁草盖,又低矮逼窄,所以民工烧火做饭也理所当然定在了张妈家里。二十六人以外,还有四辆板车拉来堆得垛一样高的柴草、满满当当的白菜萝卜、杂七杂八的锅盆碗勺。四辆车就有四头将军一样威武的拉车水牛,还有四个掌车的老得脖颈起皱的老倌。粮草队浩浩荡荡缷完车,当即就打道回府了。我感觉那四个老倌在回去路上的灰白太阳下会有些落寞,好在他们一路有水牛们橐橐的皮鞋声相伴。
  王大个率先到外面抱了稻草进屋来,准备开设地铺。他一副平板身胚,但个头比谢队长还高出半拃,人长胳膊腿也长,一抱就是四五捆稻草。谢队长一声吆:“传勇去开伙做饭,其他人先打铺。”霎时大家行动起来,屋子里就如一万只蚕吃桑叶一样沙沙沙地响起铺稻草的声音。满屋子都是金黄的稻草,云霞一般又厚又软在地上翻涌,和我单薄硬挺的眠床相比是天上人间了。
  堂屋里,饭桌鸡笼是没有地方可挪移的,还要留个走道,铺满了也就睡六个人。剩下的四条汉子,便向我的拖行进军了,这本来也是事先分屋划号的人员预谋好了的。然而王大个带着头才铺下三个铺位,墙边的空档就只剩下尺把宽了。冬天睡得太过靠墙会有潮气,所以靠边的王大个才让自己的睡铺离墙稍远。那最后姗姗来迟的民工,是个二十来岁中等身材的年轻人,听王大个叫他小冯。小冯夹着比别人明显单薄的行李卷,这边瞧瞧那边看看,有点不知所措。靠我床前还剩两尺来宽的地方,但这是我起居方便的必要空间。小冯打量了一会儿,终于朝王大个似笑非笑地咧一咧嘴,把行李往王大个铺上一丢,然后提来了三捆稻草,放到了墙边那尺把宽的地方。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红卫服棉袄,已经褪色发白。这是一种由列宁服变迁而来的、只在城里才流行的一种宽领的半长式冬装,包得屁股比较热乎。这时他蓄得过长的头发上沾了稻草,但脸色还是看得比其他的民工白皙。小冯嘴巴比较阔大,咧嘴显笑时更加是茫茫一片;下巴宽广并且前翘,似乎挑得起一担土。他眼睛清亮照人,但却总是扫别人一眼就迅速移开,像躲闪什么似的,并不盯着瞧人。别的民工神情,仿佛脸上的一洼水,总是积在那里。只有他的神情像不小心打到脸上的手电光,一忽儿闪亮,一忽儿又不知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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