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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个人风格穿透现代性历史


□ 陈晓明

  聚焦莫言

  编前语:莫言是中国当代文坛先锋艺术气质展现得最鲜明、最决绝的作家之一。他恣肆狂放的文风以及天马行空的想象极具穿透性和破坏力,有一股魔鬼般的疯狂劲道,这种外扩性的原子弹爆发式的宣泄与张扬,击碎了中国传统文化美学视域下含蓄内敛的僵硬链条,使其成为出离东方审美框束的一个异质化存在,也使其成为问鼎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一位中国作家。一直以来,莫言始终坚守民间写作的文学立场,以魔幻现实主义的如椽大笔将民间故事、历史和现代融为一体,为世人构筑并敞开了“高密东北乡”——这样一个神秘的、吊诡的、堪与马尔克斯的马孔多镇和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镇相媲美的精神故乡。本期热点特邀全国著名的一线评论家,聚焦莫言小说,深挖其文本细部的丰厚内涵,力求对其不同时期的小说创作进行全方位、立体化的解读与诠释。饶有趣味的是,这四位评论家恰好都是第八届茅奖评委,他们在2011年8月,都曾为莫言作品《蛙》的获奖投下了神圣的一票。

  陈晓明的《以个人风格穿透现代性历史——莫言小说艺术特质漫议》一文,认为莫言把中国现代性变局历程中的精神性事件,转化为民族和个人最深切的创痛,其独异的书写风格穿透了历史的烟霭,使当代中国小说从思想意识到文体、语言都获得了一次自行其是的解放;吴义勤的《“极品”莫言——以莫言的两部长篇小说为例》,从叙述方式、人物塑造及语言风格等角度对《四十一炮》和《蛙》进行了文本细读,认为莫言作品摇曳多姿奇诡怪诞的魔幻想象以及惊心动魄入骨入髓的思想力量,都呈示出莫言不断刷新自我超越自我的“可能性”;张清华的《(丰乳肥臀):通向伟大的汉语小说》,则认为《丰乳肥臀》是汉语新文学诞生以来在思想内容上最具震撼力和感染力,在艺术构造上最复杂和最讲究的长篇小说之一,其对20世纪中国历史充满血泪与痛楚的诗性书写,以及将历史主体交还人民、将历史价值还原于民间的真挚勇毅,都体现了莫言民间书写的非凡智慧;李掖平的《激情·狂放·魔幻·诡奇——重读莫言小说“红高粱家族”》一文,从文本故事的激情叙述、结构编排、语言特色等方面对“红高粱家族”系列小说进行了重新解读,认为其姿情任性的激情抒写、奇艳决绝的话语魔幻以及横空出世的强势姿态,全力彰显了乡野民间的雄强勇武和中华民族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是莫言最具代表性、象征性的作品,堪称当代文学史上划时代的史诗精品。

  本栏主持:高方方

  以个人风格穿透现代性历史

  ——莫言小说艺术特质漫议

  ●陈晓明

  2012年10月11日,对于中国文学来说,是一个值得祝贺的日子。中国作家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对促进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交流,国际社会关注中国文学,客观全面评价中国文学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中国当代有一批作家相当出色,放在世界文坛上也是响当当,不只是莫言,我以为张炜、贾平凹、阎连科、刘震云都是相当出色的作家。莫言此番获奖,既是他个人艺术成就和天分使然,也是以中国文学的整体实力作为后盾,是这一批同代杰出作家共同努力互动的结果。中国现代以来的文学,无疑是在中国的历史文化中产生的文学,中国现代以来的文学也必然是以表现中国现代历史历经的剧烈变革为主导内容。我们看今天的中国文学,总体上可以说:是以现实主义历史叙事为基础,以乡土文学叙事为主导,以民族国家建构的自我想象为创作冲动的文学。当然,文学毕竟是文学,最终还是要从文学的意义和价值上来判定作家作品。诺贝尔文学此番奖项当然是就文学上的考量,其颁奖词就明显偏向于文学的艺术特征。诺贝尔委员会给莫言的颁奖词为:莫言“将魔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这一评价整体上的把握是到位的,也是富含深意的。但莫言的小说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我们要看到,在那么多表现20世纪中国历史的作品中,在如此繁复的乡土中国文学叙事中,莫言何以独树一帜,独占鳌头?他如何以个人风格穿过20世纪中国现代性的历史?写出民族和中国人最深重的情感和最为内在的精神状态?

  从《红高粱》的华丽绚烂,到《丰乳肥臀》的厚重广阔,《檀香刑》的冷峻凝重,再到《生死疲劳》的强力投胎变种,《蛙》的痛楚与救赎,这几部作品可以说贯穿了20世纪中国现代性的历史,前三部作品可以说是中国现代性的三部曲。它们几乎是一个整体,也可以把它们的顺序做一个调整:第一部是《檀香刑》,第二部是《丰乳肥臀》,第三部是《生死疲劳》,它们的时间线索就更清晰了。20世纪的中国历史贯穿下来,这三部曲无疑是20世纪中国现代性历史书写最为厚重深刻的作品。但我们依然要看到,莫言的个人风格吊诡多变,其每部作品都极鲜明地以个人风格去表现20世纪中国历史的深重创伤与疼痛。

  莫言在叙事上大起大落,笔法粗犷凌厉,涌溢而出,无拘无束,洒脱豪放,而反讽穿插于其中,使莫言的小说始终洋溢着一种宣泄式的快乐。莫言的小说为叙事向着个人经验、向着语言和感觉层面转向提供了一个杠杆。他把中国现代性经历的大事件大变局转化为个人的深切创痛,并以个人化的语言风格和叙述方式表现出来,使历史与人性被一种独特的生存状态绞合在一起,当代中国小说从思想意识到文体及其语言都获得了一次自行其是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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