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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尖叫


徐明松 撰文

  毋庸置疑,沙耆是20世纪中国现代美术史上不可遗忘的人物。然而,整整半个世纪他的名字以及他的作品鲜为人知。他甚为悲怆的人生故事与摄入心魄的艺术传奇在今天更令人景仰并追索究竟。沙耆,浙江觐县人。字引年,号吉留。1929年入上海昌明艺术专科学校学习。1932年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习。1934年入中央大学艺术系学习。1937年由徐悲鸿推荐,赴比利时国立皇家美术学院深造,师从名家巴斯蒂昂(A BASTIEN)。1939年以优异成绩毕业,并获颁"优秀美术金质奖章"。1940年与毕加索等名家一起参加阿特利亚蒙展览会,其后又在欧洲多次参加展览活动,并举行个人画展。1942年的毕底格力第美术馆展览中,其作品《吹笛女》被比利时皇后伊丽莎白收藏。1945年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院长蒂加尼主办的一场画展,一流画家云集,沙耆也列其中。1946年,他因患精神分裂症而返回故乡,也由此开始了他几近一甲子最为孤独,为沉疴缠身甚是沉寂的生命轨迹;与此同时,他的艺术生命在现实与理性阻隔和间离之外的玄幻的灵魂世界里同样长长地接续和延伸。显然,我们无法在各种有涉沙耆的简历及记录中仅以平白而概括的文字表述来演绎他令人喟叹的人生况味,但是我们何其有幸地在今天依旧感知着沙耆的作品所透析而出的蓬勃的生命热力和艺术美感。

  从1914年出生,及至2005年病卒,在沙耆行年九十的生命之旅中,沙耆的灵与肉经受了上苍无情的考验和鞭笞。如果将沙耆1946年因患精神分裂症回国为分水岭,我以为是恰当的。在此之前,尽管他在早年因参加抗日救亡进步活动被捕入狱,交保出狱后即入西湖艺专求学,回到习艺一途。此后,远赴比利时留学。似乎他的生命旅程中已注定与艺术相牵伴相纠结。归国前他的艺术之路也出现了"后市可期"的"阳线",他已无愧与他的学长张充仁、吴作人比肩。以1946年为节点和观察点,虽然他并没有与国内自20世纪初至20世纪30、40年代风起云涌的"洋画运动"多所瓜葛,也与当时"艺术为人生"、"艺术与中国社会"的现实主义无涉,甚而,他与留欧派的那些自觉的艺术"革命"者相区别,沙耆只是二战期间现代主义盛极一时背景下,坚守"写实主义"的一名青年艺术家而已。然而,沙耆其后人生的无奈及困顿与他艺术创作的奇诡和绚丽相对照,演绎出艺术往往跳脱社会功利和理性世界物理世界的逻辑直入人类灵魂真奥的玄妙。有人说,沙耆是现代美术史上的一颗彗星;我以为,他更是现代美术史上的一个悲剧英雄。有人用雅克·马利坦所谓的"诗性的直觉"来阐释,也有人用弗洛伊德学说来佐证。而我以为,正是沙耆以遁入非现实世界的艺术创作本能欲望与身心煎熬和苦痛的天人交战的"传奇"得以使今天的人们放弃"遗忘",功利地记起这个特殊的艺术家。而我看到,艺术的价值和力量,或许并不能剪灭社会的痼疾,却是一个能够给被摧毁理性的病患一生相伴的艺术天使,抚慰他后半生残缺的人生。也让我们更深切地通过沙耆的作品来感悟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魔力。

  由此,沙耆让我想起的往往是蒙克及他的《尖叫》。蒙克作为表现主义的重要代表,他的作品呈现出主观世界与现实世界巨大的反差与冲突,呈现出心理空间无可比拟的艺术张力。蒙克的《尖叫》(又名《呐喊》)在恐怖的背景中表达了人物内心巨大的压抑与孤独。事实上,蒙克自己—直处在抑郁症的折磨与困扰中。蒙克曾说,"从我出世以来,疾病、疯狂和死亡就像恶魔般纠缠着我,阴魂不散。"何其相似,沙耆从归国后就遗落在历史的边上。孤独、疯狂和疾病真如恶魔缠绕着他,直到生命的终点。而沙耆留下的作品,却以艺术的美遗爱人间,同时,在现代美术史上刻下深刻的印记。蒙克说,他要描绘活生生的人,有呼吸、有感觉,有痛苦,也会彼此相爱的人。沙耆的作品在半个多世纪的乡间生活里画就,在半个多世纪的病魔缠绕中画就。作品无言,画家无言,却言说了一切。他的作品恪守写实主义一端,尽管后期的作品在色彩与笔触上显得疏放,总以狞厉的笔触格写出他心里的世界,无论静物、人像都折射出朴素的温情,甚至在他表现性爱的题材,也隐现了古典的意趣。他对人生的眷恋,他对艺术的痴迷由此可见一斑。或许,沙耆在绘画上的天才真是由于他悲剧的命运反差才彰显出愈加强烈和鲜明的印记和色彩。然而,需要强调的是,关注人的命运,关注孤独、关注痛苦……这才是"人类艺术"的要义。沙耆以特殊而悲剧的生命历程和勇敢的艺术实践回答历史的遗忘。让我们再一次读读他的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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