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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里的欧洲杯


□ 张爱华


(二○○四年六~七月纪事)

欧洲杯开赛那天我到了中缅边境小镇打洛。此前几天,我情绪就有点变,对所面对的风景有些心不在焉,什么都看不到眼睛里去。六月二十五日,这种情绪发展到极致,在确保没人看见的前提下,我会莫名其妙地、轻细地嘤嘤啜泣,那时我已到了腾冲。我好像在林子里迷了路,回不去了,甚至比这严重——我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当英格兰和葡萄牙经过点球大战决出胜负,当瓦赛尔一脚踢飞英格兰最后的希望,当葡萄牙守门员里卡多以力不可挡之势踢进定音球,当那个颇不讨人喜欢的巴西教练斯克拉里挥动母国国旗和葡萄牙国旗像猴子一样绕场奔跑庆祝胜利时,我忽然觉得腾冲的小旅店怎么这么潮,这么冷。如此的潮和冷不仅是一种客观存在,更是谷中迷雾,正在生。黑夜的触觉搅动着它,让它更潮,更冷。
再说几句英格兰。我喜欢英格兰,偏爱欧文。他在场上的样子和训练时的样子差不多,他是个稳定因素。即使舆论说他不稳定时他也不会被弄迷糊。他踢足球仿佛为了验证自己的人生哲学:谁也伤不到他,他也不伤别人。宁肯进球少,但要求粒粒是神来之笔。欧洲杯赛上,欧文处于被冷落地位——背着包在球场上踽踽独行。那些夜晚,我真想给欧文写封信,但怎样做才能保证信准确送达他的手里呢?
腾冲的小旅店今夜大约住了六七个人,有个人还带了家眷,女人和孩子好像是安徽的。腾冲小旅店现在依然有做玉石生意的人,像电视剧《大马帮》里的人物。那个小男孩白天曾几次悄悄推开我的房门,细胳膊细腿,看我时眼珠不转也不眨,现在睡了。我看着欧文奔跑,看着贝克汉姆抬起无与伦比的右脚——这些在熟睡的旅店中只有我才认识的人(即使你也认识,但你睡了也就等于抛弃或被抛弃了),似乎我小时候就认识他们。我真想叫醒旅客们,告诉他们球场上这些人的身高、体重、爱好、女友名叫什么。
我被足球绊在小旅店里了。
希腊以做梦的方式胜东道主那场揭幕战,我是在打洛小旅馆里看的。葡萄牙和希腊在大洋那边拼杀,我在小镇上和一片声浪纠缠。纠缠的结果是我的情绪低沉,此后一个月里这种情绪一直萦绕不去而我却不知该为谁动情。动情而失去主角,失去目标,失去方向。后来当我回想那段生活时,小旅店——那些不眠夜与我体肤相亲的小房间们,成了我为之动情的内容,足球让小旅店改变了性质。
声浪来源于打洛夜里三十八度的高温。旅店周围是歌房、饭店、烧烤摊。夜夜笙歌的小镇让我这个禁欲的素食主义者一时难以适应。我走到这儿了,我想停下来看看欧洲杯,这个想法在这里似乎有些愚蠢,我甚至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打洛是信仰享乐的国度——由于远离大陆,远离天国,远离地狱而尽可以享乐。这里通用的语言是南腔北调的歌声、麻将牌的碰撞、酒桌上一呼百应的喝叫、闲聊者肆无忌惮的音调、招摇的小姐和开放的性生活,是这些。它压过了波尔图球场上球迷的声浪。我把电视的声音开到最大,但是,越大,越显出辽远,而窗外的声音具有压不跨的、充满生机的土著的力量。希腊队之所以胜,我都怀疑得益于这个小镇的施法。我相信,坚定而衷情的戈麦斯的球迷、菲戈的球迷,那晚,在打洛,只有我一个。
我凭窗眺望小镇亮了上千年的炉火、烛光、灯光,小镇的欢乐似乎不管外界的影响,随你改朝换代,我只纵情我的,我不管不顾,不到凌晨不罢休的欢乐。
赛后,葡萄牙人吃沙丁鱼喝葡萄酒。他们在镜头前举着酒瓶就像挥舞大棒,“虽然输了,但该吃还得吃,该喝还得喝。”
六月十五回到景洪。这中间经过了法英之战,意大利和丹麦对垒,瑞典狂胜保加利亚,这些,都被我扔在了打洛的旅馆里。说“扔”是自我安慰,更像是丢了东西,越行越远,再也拾不回来了。在打洛的房间,半场休息时我一般去卫生间冲凉。几十年前,我住在很小的房子里,每当转播意甲联赛的周日晚上,我都不例外地洗澡。为什么洗澡?好像接下来要进行的是身体接触。时光安静而纯洁,仿佛翩翩起舞。张路年轻英俊,不那么眨眼睛,黄健翔初出茅庐,张贵德这个老绅士每周日必出,把意大利的魅力点心似的一块块掰给我。一切都过去了。我倾情那时的意大利队是因为那时的意大利有巴乔,有马尔蒂尼,有维亚利和拉瓦内利,他们是蓝色天空下时而下落人间时而回归天堂的精灵。他们对于我,对于很多人,其内含早已超越了足球,它是复杂的、情感深处的、隐私的、隐痛的。几天后,我在临沧旅馆里看了意大利出局的一场比赛。比赛结束是凌晨四点,我决定乘早班车离开临沧,临沧已变得索然无味了。我想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哪怕那儿连绵淫雨。我默默收拾行包,就像和一个人说了分手,之后离开他。杯子、牙刷、手巾、衬衣,一瓶欧泊莱防晒霜,太琐细了,以至于我的手微微颤抖。别了。
但告别不是那么容易。客车还未出城就坏了,停车一个半小时,乘客们蹲在路边抱着脑袋,他们想什么我不知道,我想着意大利。车再次启动时,一种久病初愈之感油然而生。车进了深山,我和刚刚道别的事情不期而遇。山里全是雾,能见度不足十米,车轱辘信佛是在云上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闯到眼前的树,分手的一刹那才洇出似有似无的叶片。十二年以后,我可能会回忆起二○○四年四~七年间在云南南部这次旅行。在这个夏天,托蒂朝丹麦球员吐了口水,这个夏天,意大利小组未能出线,我,带着这份无以排遣的伤心,坐着汽车,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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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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