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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阳江头夜徘徊


□ 海 风

  4月19日。清早6点出发,一行三十多个同事,满满当当坐了一大车,直奔庐山而去。途经江苏、安徽、湖北、江西四省,一路走走停停,原先预定下午四点赶到江西九江市,结果足足晚了两个小时。一整天的旅途劳顿,伴随着车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地弥漫开来。6点半,车子驶入九江市区,陌生的城市华灯初上。目的地到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跋涉终成正果,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这时候,看倦了的一带江堤上,蓦地掠过四个大字:浔阳江头。心里一惊:这里竟然就是浔阳江畔、送别之地吗?怔怔地出了神,仿佛一段年代久远的回忆,在不经意间被轻轻触碰。
  晚间,一行人随导游来到江边的浔阳楼前。受营业时间所限,浔阳楼重门深锁,楼前的空地上,几位老人正跟着音乐跳健身舞。在周围现代建筑的环拥之中,夜幕下的浔阳楼更添几分寂寞。浔阳楼始建于唐代,这一点从时任江州刺史的韦应物“始罢永阳守,复卧浔阳楼”两句中便可获得确凿的佐证。如今这座具有浓郁仿宋风格的浔阳楼,据说是1986年参照《清明上河图》重建的。那么,最初的浔阳楼是毁于炮火,抑或是罹祸于自然?恍惚间,历史的车轮已匆匆碾过千年。
  循着隐隐的涛声,我和另外两名同事绕过浔阳楼,拾级来到浔阳江边。隔着一带堤岸,黯沉的江面无声地向远方舒展。远远近近,停靠着几艘船,隐约可见昏黄的灯光从舱内透射而出,却无从知晓是渔船还是运输船,又是缘何停靠在这浔阳江畔。如果,时光可以倒退一千多年,让我们回到白居易任江州司马的唐代,那么,暮色下的浔阳江畔,哪一叶小舟里,诗人正送别友人,举酒欲饮,管弦无着,忽闻得清泠泠琵琶声破空而来?曾经风华绝代的琵琶女,当她环珮轻摇、独上兰舟,与天涯沦落人互诉心曲的那一刻,又是怎样的一番心境?年华易老,真情难觅,仕途受挫,生命苦短……人生的种种失意,被这一声声琵琶撩拨得如此清澈和消魂,又恰逢月圆之时、离别之际,怎不令诗人生出无边的感慨?那一夜,琵琶声恰似秋月,照彻了浔阳江面,也照彻了江州司马那颗孤寂的心。泪湿青衫之际,他挥笔成诗。从此,浔阳江头的琵琶,嘈嘈切切弹奏了一千多年。
  听导游说,离浔阳楼约五公里处,有一座琵琶亭,相传就是当年白居易浔阳江头夜送客的地方。因为鲜有游客问津,琵琶亭业已荒废,再加上是夜晚,去了恐怕也是扫兴而归。其实,即便去了又能如何呢?那一座寂寞的琵琶亭,剩下的也只有枫叶荻花秋瑟瑟的寂寞回忆;千年前的人和事,已如远去的烟云,转瞬间已然是沧海桑田。
  有趣的是,到了明代施耐庵笔下,浔阳江和浔阳楼褪尽了那层萧索和凄清,陡然生出万千气象。“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栏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消磨醉眼,倚青天万迭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烟水。白苹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每见钓翁击楫。楼畔绿槐啼野鸟,门前翠柳系花骢……”《水浒传》中这段描写活色生香,啖之余味不绝。此处,浔阳江畔走出了另一位名人,那便是《水浒传》的男一号,宋江。
  相传当年宋江被幽囚江州,雄才难展,抑愤难平,于是独酌浔阳楼,趁着酒意,在浔阳楼上题下了那首著名的反诗: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逐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从此落草梁山, 108位弟兄轰轰烈烈书写了一段千古传奇。里面,有不了的恩仇,有铮铮的铁骨,有干云的豪气,有绝世的侠义——浔阳楼头,蓦然牵扯出一段悲壮而磅礴的历史,浔阳江百转回肠的琵琶声里,一时间金戈铁马。
  然后,一切又复归平静。浔阳江头,历史留下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车子驶离,浔阳楼渐渐消失在沉沉夜色中。耳畔仿佛仍传来隐隐的涛声,一声声、一声声寂寞地拍打着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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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沙地 2009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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