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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回头


□ 张有齐

绝不回头
张有齐

  虽然我人在异乡,而母亲也已离开人世多年,但是每当想起母亲,我便有了继续向前的勇气,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会继续向前,义无反顾,绝不回头。
  “好男儿是不恋生土的,要像出窝的老鹰不恋窠。”
  这是母亲时常对我们兄弟说的话。那时我还很小,不能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总以为要像老鹰一样即使到了晚间也不想回窠穴便是好男儿。所以我常常在外和小伙伴故意玩到天黑也不回家,每次都是被哥哥们找到拧着耳朵揪回家,结果不是遭一顿痛骂就是遭几次股杖。然而我终究没有弄清“生土”的内涵,痛骂和股杖算是白挨了。渐渐长大后的我便渐渐淡忘了这些,因为平静和还算安逸的日子使我渐渐丧失了拼搏的斗志。也不需要进行深刻的思考。直至后来我离开江南,远离故乡,生活的窘迫和处境的艰难,才使我怀念故乡和亲人,这时我才慢慢嚼出母亲的意思,她含辛茹苦地养育着我们众兄弟,是希望我们长大后能像猎鹰一样展翅高飞。不要眷恋故土。各自寻找属于各自的领地。
  如果我一直在老家生活和工作,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明白母亲的意思。
  如果我在异乡生活得一帆风顺,可能我也不会那么强烈地想念父母,怀念亲情。事情得从我离开江南远走他乡说起。
  20世纪80年代,特区的开发带来空前的躁动。我的不少朋友都先后辞职下海,到特区去一展身手。厌倦了安静而沉闷生活的我终于也憋不住了,在朋友的鼓动和影响下,决定放弃一切,开始新的生活。在铜鼓敲打棕叶飘香的五月,我哼着走了调的黄梅戏,在蒙蒙细雨中离开故土,背着简单的行囊,踌躇满志地下海了。起初,我满怀信心地叩开了一家又一家用人单位求职,结果居然没有一家录用我。我曾任过教员,在作协工作过,也能写点小文字。可在经济至上的特区,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没有什么特长的人了,更遑论人才。很快我便明白。没人聘用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因为我既不懂管理,又不熟贸易,我忽然觉得自己连路边的擦鞋匠都比不上。擦好鞋是一门手艺,而写好一篇小文章却不能立马换来一碗果腹的牛腩饭。而对于我这样一个不安现状、试图拒绝平庸、挣脱平静和安逸的年轻人,毫无心理准备地闯入特区,就如一个不习水性的人跳进深水、卷进旋涡里。从未体验过的吃罢午饭不知晚餐在哪的生存危机,不期而至。为稻粱谋,我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养活我自己。当初的憧憬和豪言壮语早就抛到九霄云外。那段日子,我只能挤在廉价的招待所,每晚躺在阴暗嘈杂充满汗臭的木板床上,心里却禁不住想家,想得热泪盈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在黑暗的被窝里,我却常常泪湿枕巾。时间一久,我便在心里默默地计划着五一或春节回家,可临到五一或春节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挤不出时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推迟回家的计划。就这样好几年我都难得回一趟老家。渐渐地我也就习惯了漂泊在外的日子。虽然思乡的情结如初,但我学会了在心里默默地回家,在梦中不知不觉地回乡。“好男儿是不恋生土的,要像出窝的老鹰不恋窠。”这时我渐渐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于是我便抖擞精神,再苦再累也要咬紧牙关挺住。记得有一次游览天涯海角观看了“鹿回头”雕塑之后我写道:“纵使前途茫茫/鹿/可以回头/而我/却不可以回头……”就这样,在母亲的激励下,我从一个毫无技能的文学青年,学会了特区的生存之道。多年来,家之于我,是深埋心底的符号,越来越远,但却越来越亲。
  记忆中的家是几帧发黄的焦点不实的老照片:门口那几棵老椿树光滑的树干上摇曳着翠绿的嫩芽儿。老宅始终浸在梅花初放的淫雨里,被炊烟熏黑的檐口总是挂着不断的雨丝,燕子和麻雀在檐下呢喃着对峙。我的那间不大的披厦斗室里,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椅。桌上堆满了书籍和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稿,从来也没理放整齐过。而床单被褥虽破旧,却被母亲一针一线缝得平整而不失体面,虽是溧洗得发白,却总是泛着淡淡肥皂和太阳温热的馨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往鼻孔里钻,叫人鼻子发酸却又无处不在。
  由于想家,我开始写信。一封又一封的家书几乎填满了我思乡的时间。写信成了我业余时间排遣思绪的唯一方式。
  在信中我可以向家人倾诉,尽情地表达思念。当然处境的艰难和生活的不快在信里我从不提及,只是有意淡淡地一笔带过,必要时还得做点修饰,编点善意的谎言。我不能让家人尤其是年迈的父母亲为我这个漂泊在千里之外的游子担心,这是我作为人子唯一能尽的孝心了。而每次母亲让哥哥写来的家信中,都是说家中一切均好,要我别惦着。我知道,这一定是母亲不想我因为恋家而影响了工作和前程。母亲就是这样,处处为儿女着想。

  父亲为人忠厚老实,印象中他总是忙这忙那,很少说话,累了就蹲在地上抽一支烟,喝一杯茶。他那因劳累长期难以挺直的背就像他那条从不离身的扁担。每天天不亮父亲就向附近的菜农收购蔬菜,一大早就在集镇上开始一天的营生。父亲主要做蔬菜生意,虽然利薄,却养活着一家老小。父亲常说:“生意虽小,但手边总是有活泛钱。”父亲在家话不多,在市场免不了要和别人讨价还价,有时难免要和别人发生点争执什么的,可父亲口讷不善争辩,宁可吃点小亏也要讨得一团和气。父亲常常劝慰自己,吃小亏占大便宜。话虽如此说,可有时就有那号得理不饶人,无理狡三分的人。父亲在外窝了一肚子火,回到家后偶尔因为什么不顺意,也会抑制不住突然朝母亲发出几声暴烈的咆哮,毕竟父亲是个劳动者,没有那么好的涵养。可我却没见过母亲当着我们兄弟的面和父亲吵架,能忍她都忍了。有一次父亲从外面一回到家便急着要泡茶,没想到几个热水瓶都是空的。父亲大怒,拎起一只水瓶就扔到大门口的石板地上,瓶胆摔得粉碎。那时我只有六七岁,当时正在门口的地上画老鸡背小鸡。瓶胆巨大的爆裂声把我吓坏了,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父亲发那么大火。于是赶忙躲到闻声赶来的母亲的怀里,大气都不敢出。母亲用围裙护着我的头,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小声说:“别怕,他是纸老虎,吃不了你。”好久,我听见母亲说:“干吗发那么大火?别把小伢子吓坏了。”父亲没有说话,喘着粗气蹲在门槛上抽着闷烟。又过了好久,母亲一边打扫碎瓶胆一边说:“我这一天也没喝一口热水,开水票用完了。兜里没有一分钱,煤也快烧尽了,总不能不吃饭只烧水吧?就等你这挣钱的财神回来哩,一回来就发脾气,我们惹谁啦……”母亲眼睛红红的,嗓音涩涩的,“在外受了气不能回家撒在我们娘儿俩身上吧?”父亲没吭声,闷闷地抽着烟,劣质的香烟呛得他剧烈地咳嗽。突然父亲扔掉烟头,站起来用脚一踏,还使劲拧了一下脚尖,然后头也不抬,转身进屋提着水瓶到巷口开水炉自己打水去了。父亲勉强算是个老实的小生意人,可他没有生意人的斤斤计较,却有着十足的农民性格。在家中不必管柴米油盐,在外也不怎么与人交往。每天忙完活计累了,他总是习惯性地沏一杯茶,蹲在大门口的椿树下,一边抽着烟一边喝着茶,看着街面来来去去的人,偶尔笑笑就算是和熟人打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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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7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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