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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纪事


  文/刘景婧

  我们出发的时候,天气低沉欲雨。空气饱含水分,与连月的干旱似乎毫不相干;可是车窗外的晴朗已显出昭明气象,每一次的呼吸都清新得让人兴奋。车子拐近山道,春的气息愈加明显,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似乎要冲破车窗,溅满我们一身。

  一辆牛车在车子前悠然前行。我们下了车,饶有兴致地尾随着水黑色的牛一路而行。牛车构造简单,一牛一车一主人,车为简易木板车,里面散放几捆青白色的甘蔗。主人是一位淳朴的农妇,对我们的叽叽喳喳一直面带微笑,当牛和车一齐拐进路旁的农舍时,农妇仍在门外向我们含笑致意。

  走泥道,过水塘,绕竹丛,我们很快抵达那觉山。山脚下,一片湖泽较往年已渐缩小,但湖边一株雪白如玉的桐油花树仍在满山青翠中亭亭而立。我一边给在花树下窥视玩闹的村童拍照,一边趟过溪涧,才发觉桐油花树沿着溪水一路而上,满谷雪花如云,甚是清丽。山路蜿蜒而上,山气随中午的临近不仅从未消散反而愈加饱满,以致远山的深黛色泽更显苍翠辽远。

  我们一行人扛锄背铲,海吹神聊,竟没有发现上山的小路已被漫山的荒草覆盖了。父亲目测一下,毅然决定按旧路上山,于是“开山部队”披荆斩棘,艰难行进。一路上,荒草的蔓延几成燎原之势,各种细长柔韧的杂草纠缠而来,我们惟有紧揪住身边青黄滑溜的茅草,大口呼吸着腥湿的草气,一步一滑地攀援而上。在这样的行路艰难中,伦山伯伯仍热心地为我介绍不少花草,由此我第一次认识了“笔塔草”——一种生长在阴湿处的草茎,如用两手沿茎节处往左右方向拔开,即可看见一边的草茎以毛笔笔端状与另一边的笔塔状草茎分开,极其有趣。另外,还有“爆牙郎”(一种能开出五瓣粉红色小花的青脆清甜的野果)、“芒棘”(遍地生长的引火野草)、“捻果”(能使人齿牙变作红黑色的清甜野果)、“漆木”(一种有着红油漆般鲜亮欲滴的茎杆植物,据说人一旦碰触即奇痒无比)……各种好玩的植物名称由伦山伯伯用铿锵的客家方言为我一一道来,这对于从小生长于城镇的我来说,无异是最新奇的事。

  山路在崎岖中愈见莽苍,但终于见到了那些深黑色的粗砺的岩石。这些标志性的石头,是即将到达目的地的信号。果然,不久之后,开路的“几匹老马”终于认清了来路,很快来到曾祖母的坟地。

  于是,除草、清理、摆放祭品、拜祭、放炮,清明的程序一件件完成。红色的泥土湿润温凉,有无数青草的生命气息。弟弟拔出一棵根须和茎杆一样长的油柑果木大叫大嚷,大人们笑话完他的少见多怪,就随意地坐在地上,一边吃糕喝水,一边聊起将近半年的干旱、残损的庄稼、干瘦的甘蔗、荒芜贫瘠土地上栽种的速生桉。在他们的絮语中,我忽而想起车子刚进村子时的一幕:父亲遇见了在路边坡地上劳作的少年时期的朋友,停车闲聊时,这位满头大汗的光膀子大汉,一边递给我们几根粗长的甘蔗,一边憨厚地吸着父亲给他的烟,说着半年多来的干旱,前些天的这场及时雨。说着说着,他忽然抬手指了指远处山坡上另一处荒石地,凝重地说道,如果老天再不下雨,村里人就有人学那家的样子,在日渐干旱贫瘠的坡地上种上经济“实用”的速生桉,在大把捞钱的同时,荒芜的土地将愈加贫瘠,因为速生桉很快就会把土地的血肉全部吸光;到那时,土地会真正变成死地。

  “死地”。我摩挲着手中湿润的红泥土,静静地看着曾祖母的坟地,和坟地四周郁郁葱葱的茅草松树,不由得想起那片广袤红润的土地,被犁耙细细地耕耘过的土地,翻开的泥土边上,几滴带霜的晨露晶莹剔透,一根根青白色的甘蔗静静地躺在泥土深处安睡,等待红土地把他们覆盖,然后才能孕育新的生命,长出新芽。

  一时竟忽然失语。土地的承受力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干旱、洪涝、悲欢、甚至死亡,土地都能用一种沉默的力量安静地承受,但是速生桉,一种高直挺拔、枝干不粗的树木,竟然可以以一种潇洒无比的风中“君子”形象,把土地的血肉一一吸光——不仅如此,它还倾吐毒素,在若干年内,在它周围所有的土地,都会染上剧毒,一切植物都将死灭。于是,空气、水源、气候都将在它的范围内,产生瓦斯般的毒素。

  “唉,人哪……”父亲的一声叹息把我拉回现实。在无语中,我随人们依另一条路踏上了归途。下山的路因为沿着上山种树的村人踏出的小路,所以简易了许多,我们很快抵达山脚。路过水塘时,我拍下了一张照片——这是我们童年记忆中永远不变的水塘,几丛米白的小小野花在溪水边摇曳,它们一起指向充满神秘与快乐的那觉山。这时我才意识到:“那觉山”、“桐油花”、“笔塔草”、“爆牙郎”……这一个个充满生命情趣的名字,早就在故乡的风中等候多年,它们曾陪伴着一辈又一辈的客家人静静成长,并在父辈们的谈笑中成为永恒。但对于我们来说,它们却是面目模糊、没有名姓的,它们和所有绿色的植物一样,只是一种会开花会长叶的绿色符号,只是清明扫墓时一个个点缀性的旅途风景。多年以后,它们会被我们遗忘,忘记它们美丽的名字,忘记它们一直护佑着生人与死者的安宁,然后用那些冷硬凶残的速生桉,把它们一一杀绝,为的只是金灿灿的纸币……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一树桐花迎风笑,零落成泥碾成尘。

  归途中再次遇见那棵桐油花树,一树的繁华在幽深的谷中愈加空寂。今天,我一一认领了它们,认出了它们各自的天真模样,就永不忘记,因为惟有如此,才是对故乡的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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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麒麟 2013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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