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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的另一版本


□ 何 申

周星驰的电影《功夫》好生了得,把一个人的“功夫”演得神乎其神。其实观众都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或者说是百倍千倍的夸大了。但社会上却有另一种“功夫”,端的是真真了不得的,是万万不可轻视的。尤其是我等这些脑瓜里净寻思写小说写随笔的书生,在人家的“功夫”面前几乎是连一两个回合也过不去,就得栽于马下。这还算你走运,更厉害的是,人家的“功夫”能炉火纯青到让你屡屡遭算却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不知你信不信,反正我信。
二十多年前我调到某地委宣传部当干事,是文化干事,没事爱去同一楼里的文联串门闲聊。本来我跟他们早就熟,可这会儿他们却对我谨慎小心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发现我们科长经常在丈联办的杂志上圈圈划划,有天无意中翻来看,吓了我一大跳,原来铅字间划着一条条墨水线,旁边还有批注,如“丑化工农兵”、“给社会主义抹黑”等等。可科长平时却是个整天嘻嘻哈哈见谁都笑的人。好生厉害的!于是我明白了人家为什么不敢跟我聊了,毕竟那科长是我的顶头上司。但我跟科长不一样,我没那“功夫”。想当初本来我在党校当教员,课教得不错,本人也曾下决心在理论战线上干一辈子。有位教研室主任口才好,我佩服,他手下缺人,还是我自己主动要求调去的。但调去后不久我就发现我的日子不好过了,校领导总是拿另眼看待,说我不务正业写小说。我傻乎乎还跟主任诉苦,解释我是利用业余时间写,何况也没耽误课。后来过了若干年,我才知道敢情背后给我下药的,就是那个主任。
由此我总结人家有“功夫”。“功夫”头一条就是笑脸相处,让人麻痹,暗中记录,等待时机,以及嘴里不说,背地下手等。但实事求是的讲,这种人也未见得就是心地不善之辈,我估计可能是多年练就了“功夫”,一到关键时刻,他那功夫内存太大,无法自控,不由得就显露出来。
偏偏咱们作家又是倒霉蛋,人家打扑克,咱写小说。人家闲扯,咱写小说。人家喝大酒,咱写小说。人家搞关系,咱写小说。你想干嘛?你不就是想出人头地吗?看来你还是没有吸取历史的教训呀!天老爷,人家不做收拾你的准备人家干啥?说来好笑,当时我并没意识到,发了作品还跟人家当好事说呢。后来到一位领导办公室送文件,见桌上摆着有我小说的杂志,心中窃喜,翻开看,脑袋便嗡了一下,铅字之间竟也有一条条墨水线。还好,没有批注。但什么意思,咱一看就明白。话说回来,是不是你的作品不允许别人批评,老虎屁股摸不得?绝对不是,咱还欢迎批评呢。问题是他划的地方是有选择的,比如小说的叙述中,但凡对领导对单位表示点不满意乃至带点倜侃的段落,都划上了,有的地方还点点。很显然,人家要对号入座。而咱也清楚,咱写现实生活的作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原型。还好,后来国家就一直走改革开放的阳光大道,他划也白划了。“文革”要是隔七八年再来一次,那会儿已经到了又来一次的时候,凭人家的“功夫”,非把我整成我小说里的坏人不可。
我领略到的“功夫”的另一种表现,是在十多年前。其实那时国家早巳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了。有位年纪偏大的领导可能对经济不太熟悉,平时多抓些不怎么出头露面的工作。忽然上下要在乡村搞一次大规模的思想教育活动,由他主抓,结果一下子就把他的“功夫”显出来了。那一日他在工作队的动员会上,不用稿子,滔滔不绝,竟然能把工作队什么时间进村,进村后的头一件事干什么,第一个座谈会什么时候开,什么人参加,讲些什么,开动员大会如何进场,怎样清点人数等等,说得详详细细滴水不漏。我当时是一个县工作队的总带队,我都听傻了,直说真有水平呀,就是让我念稿也念不成这样。旁边人小声说,敢情,人家搞了,一辈子运动了,这是功夫。我连连点头说是功夫是功夫。
虽然受了高人指点,但那次下去后,由于咱个人功力不够,还是没做到他说的那种地步。再有个原因是那种作法老百姓不咋接受,老百姓想要的是比较实在的帮扶,而那次主要是靠说教。我所在村连我五个人,一个岁数大的老伴有病,一个岁数小的正谈对象,一个中年男的忙着给老婆往城里办户口,这三件事都是不容等候。就剩下我,还有个女的三十来岁才离婚,我赶紧说你家里肯定有事你也走吧。剩下我自己,我也不愿意没事总找事,何况大冬天贼冷的,把村 民召集出来挨着冻,我用嘴讲要警钟常鸣防止复辟,知道的是上面统一安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病。其实村民比咱明白,人家说那事一时半会复不到咱这山沟里呢,你别操心了。我一想也是,吃了派饭我就写小说写电视剧。临走时老乡给我的评价是两句话,一是没干啥事,二是没干整人的事。但总结大会上我可寒碜了,二十多个正副带队的,除我一个,全部上台受表扬。不过,我也心服口服,谁叫你跑村里写小说的。
这第二种“功夫”,依我看就是多年习惯难改,轻车熟路好行。一沾经济就没词,一沾“运动”就来神儿。具体的秘诀是,造声势,开大会,多讲话,让人累。就是不让村民闲着,总有活动催着,不许你消停下来。如此,你这个工作组的存在就显出来了。但这活咱文人真干不来,咱有空还想写点东西呢,故没受表扬理所当然,没批评你就不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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