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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 梁志玲 壮族

  ◎ 梁志玲 (壮族)

从散发着松油味的木屋往外看,看见了铁轨,往前舒展着好像要拥在一起交接的铁轨。壶城的列车一天就两趟,摸准了时间,很多居民经常是跨过铁轨上班、上学。

木婆记得那个女孩,梳羊角辫的女孩。

最初,阿木婆是看见一个男人拉着羊角辫的手过铁轨的,羊角辫步子小,跨不了枕木铺的等距离的铁轨基座,总是踩在石砟上,石砟疙疙瘩瘩,脚就不舒服,她索性就抱着男人的大腿,两腿往上缩,好像是把男人的大腿当成大树一样爬,她要爬到树丫上歇着。男人只好弯腰抱起了她,她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脸在他的脸上摩挲。

木婆记住了那一幕:她的脸在他的脸上摩挲。

外面的铁轨也是黄昏时恋人散步的地方,成年男女踩在整齐规范的枕木上,步调一致,好像暗示着要规范一段感情,步入婚姻的正轨。

有一次,木婆拿起针穿线时,看见这样一幕:一个男人握拳背着身,肩上的肌肉硬邦邦蚯蚓一样的青筋暴涨,下巴的肉抖动着,有一个年轻女人从身后揽住男人的腰,男人利索地掰开她的手。于是,女人在男人身后哽咽地说:说话啊,你不要这样。在僵持中,男人转过了身。

木婆呆了一下,是他,羊角辫的父亲。

那一天,木婆在想:那个女人是羊角辫的母亲吧,但愿。

半年以后,就是这个女人送羊角辫走铁路上学了。

女人拎着羊角辫的书包,沉默的一对人。羊角辫不做声地踩着石砟,很用力,好像需要一些声音制造热闹。

女人骂她:“成心踩烂鞋啊,我一个人赚钱容易吗?”

偶尔羊角辫在枕木上跳跃几步,轻捷而优美。

女人骂她:“骚什么骚,学起你爸那个狐狸精来了,成心气死我啊。”

木婆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头做她的针线。

羊角辫叫索妮。她无意中成为别人的风景。

几个简约的镜头让索妮渐渐进入了单亲家庭。

索妮住在那个逼仄的铁路职工的住宅区,房子是枕木搭成的,黑乎乎的,一根码着一根,用蚂蟥钉死命扣着,加固。

索妮很小就知道那种长了两条腿的钉叫蚂蟥钉,因为她的父亲是一个水电工,他灰褐色的帆布包里,经常零零星星装了很多东西,螺丝刀、扳手、尖嘴钳、黑胶布、铝芯线、插座、插头、铁钉、锤子、电工刀等等,只有蚂蟥钉不能塞到帆布包里。当索妮屁颠屁颠跟在父亲索俊后时,索俊顺手把蚂蟥钉塞给女儿。

“爸爸,为什么这个东西不能放到你的包包里?”

“这个长了两条腿的钉子很调皮,会踢烂包包里其他东西的。”

“爸爸,可是它的腿不会动的。”

“它趁我们不注意就动了。”

“哦,那它有什么用?”

“它像蚂蟥一样可以把东西钉得紧紧的。你看这一片枕木屋,靠它钉得坚固。”

索妮屈臂一上一下举着蚂蟥钉,举哑铃一样,吆喝着:“坚固,蚂蟥钉,蚂蟥钉,坚固。”

声音清脆充满力量。

那时的索妮,三岁,认识了蚂蟥钉,她觉得自己的父亲就像蚂蟥钉,张开手臂,揽住妈妈和索妮,就像蚂蟥钉稳稳地牢牢地把自己和母亲连在一起。然后他们一家三口坐在昏黄的灯下吃饭。

现在索妮八岁了。

索妮每天漱口时就往墙角那根蚂蟥钉上吐漱口水,她母亲往她头上凿了一下,干巴巴地说:“别喷在那里,会生锈的。”

索妮心里恶狠狠地说:“锈吧锈吧,我就是让它锈。”

现在小小的索妮有一个很大的愿望,希望这个小木屋的蚂蟥钉都锈掉,然后木屋就坍掉,然后她就可以搬离这里,她讨厌这个散发着松油味的小木屋。

李菊是铁路职工食堂的临时工。上了小学的索妮在黑板上组词时,面对题目用“包”组词,很自然,索妮的组词是:包子、菜包、水晶包、肉包、豆沙包……

笔力稚拙,却像是食堂里的明日早餐预告。

老师哑然失笑。

黑板下有人夸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同学却从此给她起了一个外号“菜包”。

索妮是吃着母亲经常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包子长大的。

虽然那个年代铁路职工的待遇是不错的,那种待遇有可以捡拾货车遗落的煤块、发放的工作服、大头劳保鞋、靛蓝的工作服、成箱的建国肥皂、长寿面条、富强面粉等等。

然而,她的母亲不过是一个临时工。而且是离了婚的,那些好处她沾不上。

她的母亲最大的希望是继续再嫁一个铁路职工,理直气壮地拥有小木屋。

索妮拐过一个个低矮枕木屋的屋角,她长高了,不时躲着石棉瓦搭成的屋檐。

屋檐下有时飘来这么一句:“喏,卖包子的那个李菊的女儿,这么大了,她怎么有这样的母亲,可惜。专门卖肉包。”

索妮搞不懂别人眼里的不屑。

直到那一天,她看见自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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