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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坚守


□ 徐小兰

柔软的坚守
徐小兰

二姐的村庄,如一峰坚韧沉默的骆驼,静立在黄河岸边寂寞苍凉的沙漠中央。那村子,叫做苍头,而我们一家,却一直叫它“西藏”。因为它在我们家乡版图的最西侧;因为我们揪心地牵念二姐,总嫌它路途遥远;因为它之于眼下富丽繁华的城市而言,的确是显得偏僻、闭塞、贫寒、荒凉。
二姐的丈夫,人虽然长得有模有样,为人处事却像是一头有力气干活没能力思考的木讷而固执的牛。他读书甚少,文化程度低,又很顽固地不肯学习别的技能,也不肯离开那个被黄沙包围的村子。二十多岁时有亲戚在城里替他找了工作,他干不多久便偷跑回家,自此,除了种地,他再也不会别的,说话还不利索,是个结巴。
而我那二姐,且不说人长得如何秀美,仅只是她的聪慧,她的能干,她的温柔娴静,所到之处就总赢得无数称赞。二姐性情好,人缘好,脸上总挂着月光般清丽柔美的微笑。二姐还能歌善舞,身段好,唱腔好,扮相也俊,台上台下,都总是耀眼夺目,光彩照人。
我们一家,总觉得那样的村庄那样的丈夫委屈了二姐,我们总为二姐的境遇难过,想起二姐,我们就懊悔,就难掩牵挂,就觉得撕来扯去揪心地疼痛。
为何懊悔?为何牵挂?为何疼痛?因为二姐生在我家,却长在别人家,襁褓中被送人,做了别人家的女儿,又嫁到了那样的村庄,嫁了个那样的丈夫。
自懂事起,我就晓得尽量不在妈面前谈二姐,因为一提及二姐,妈就要流泪,就要自责。妈说:如果那年我不去师范进修,如果我不把你二姐送回家让你奶奶照看,如果你奶奶不那么狠心将你二姐送人,你二姐决不可能嫁去那么偏远闭塞的地方,过那么苦的日子。
还好,妈轻易不提二姐夫,提起二姐夫,妈会更加焦苦、忧心。
是奶奶做主将襁褓中的二姐送与了别人,尽管妈妈进修回来后千辛万苦找到了二姐,但却绝无可能将二姐重新抱回。好在二姐的养母是个善良而又明理的女人,见妈妈血肉相连哭得伤心,当下就说愿意与妈妈姐妹相称,让二姐称妈妈为姨妈,两家人做为亲戚走动。妈大喜过望,感激不尽,从此我家多了门亲戚。后来妈生了我,假期里常带我去看二姐。二姐叫梅,那时我叫她梅姐。梅姐也常来我家,来时总穿得大红大绿,怯怯地,不大和我说话。那时我弄不明白,不明白大姐和梅姐同样比我大,妈总说“若要好,大让小”,凡事要大姐让着我,却总是要我让着梅姐。
兰兰!看小人书别和你梅姐争,让你梅姐先挑呵!兰兰!教教你梅姐跳皮筋!兰兰!今晚和你梅姐睡一个被窝哦!好好的哦!
我曾在被窝里蹬过二姐,因为不明缘由的我觉得对我来说她是个入侵者,还因为看到她头上有许多小虫子,妈说那是虱子、虮子,洗了好久,很难洗净。我使劲地蹬她,她只是尽量蜷缩,不敢动。长大之后我知道了梅姐是我的二姐,我为自己儿时对二姐的排斥深深自责,那夜的恶行有如一块压心的巨石,让我每回面对二姐都不得轻松。

所幸的是,二姐的养父母对二姐如同亲生,乡下的日子虽苦,但他们尽其所有,给二姐呵护,让二姐在温暖中长大成人。二姐在养育她成长的那个村子,甚至是十里八乡,无疑都是个绝对出色的女子。十八岁入党,后来做团支书、妇女主任,被乡里选送去读农大,被县里选派出省去学习棉花栽培技术,又是乡村剧团的台柱子、花旦青衣……我那二姐呵,她是我们一家心里永远的一个痛,但却是她养父母家族中永远的一份骄傲与光荣。
二姐竟从不埋怨。她说她虽被送人,但却并非是因为父母不爱她,况且她在她成长的那个家里不仅被爱,还是顶梁柱,她说她得到的是两个家庭和两位母亲双重的爱。
将二姐送人由不得妈妈,替二姐找婆家也由不得妈妈。二姐的养母只看重苍头村那户人家有五间大瓦房,家境殷实,父母厚道,只有一个儿子,就喜滋滋给二姐定下了那门亲事。
那时二姐早已从养母口中得知城里的姨是她的生母,城里的姨家是她连根连心的出生地。二姐订婚后来城里告诉妈妈,那门亲事,她不大愿意。妈说,婚姻是一生的大事,万不可勉强。妈要二姐回去和养母好好谈谈,退了那亲事。但是时隔不久二姐却领了那小伙子来见妈妈,说是进城来领结婚证。妈很吃惊,悄悄问二姐何以又愿意了?二姐说,一是她不忍违背养父母的心意,二是按照农村人的择偶观,小伙子的长相,那样的人家,那样的条件,也的确算是不错的了。既然如此,女儿已是别人家的女儿,妈虽疼惜二姐,却不便多言。
所以二姐就很满足地嫁去了那个“西藏”,所以我便就有了个那样的二姐夫。
送二姐出嫁那天,我第一次看到沙漠深处的那个村庄,第一次从饭里吃出硌牙的沙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穷乡僻壤、偏远荒凉。我哭着离开了那个村庄,我不敢想象,二姐她,此生此世将永远生活在那个贫苦的地方。更让我想哭的是二姐夫,就那么个连句像样的话也说不成的傻大个儿,他哪点儿配做我兰心蕙质样样出色的二姐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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