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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


□ 薛 荣

  夏志祥说自己走回来。这话他是对前妻说的,在监狱的犯人接待室里。那鬼地方夏志祥难得去,没人来看他,他也不想谁来跟他隔着铁栏杆东拉西扯点啥。弄不好边上还有人一把鼻水一把眼泪的,他烦就烦这个。又不能皱皱眉头就会有小兄弟上去一脚把这些个讨厌的家伙赶开。他明白他呆的是啥地方。干他这个没有不来这儿混上一年半载的,只是他出事时社会上正在打黑,判的时间长了点,十二年。
  十二年也没啥了不起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就跟一个不香不臭的屁似的放在了空气里,消散在无形中。他嗡声嗡气地说我走回去。他的头是低沉着的。好像公判大会上挂的那块大木牌还吊在他的粗脖子上。照面时他是看了一眼前妻的,之后就不敢正眼看了。太老了,怎么就一下子成了个老太婆似的,还描什么口红擦什么粉呢。夏志祥想着想着,心尖上像冷不丁地掉上一块冰,连肠子都连着一哆嗦。之后立马就为自己的入狱总结出一个好来。要不是进了监,判了那么多年,他要是想甩了这婆娘还不那么容易呢。他肩膀一抖,嘿地笑出声来,声音细得像鞋带而且两头尖。他前妻本来还在唠叨女儿的事情,这时突然就噤口了,突然使劲地要琢磨这光头老夏笑什么笑呢?也想不明白,就嘀咕了一句你还认识路吗?这说得夏志祥心头有点冒火了。他别着个脑袋,晃了几下下巴,抖了抖肩,眼瞧着白乎乎的墙壁,说,出这儿大门朝南走,到三岔路口朝左拐,一直走过十三座桥,过南浔,再朝东拐到王江泾,过腾云、走双桥不就回到下海市了吗?他夹着香烟的左手很有气派地摆了几个弧圈,比划着,烟头上冒出的烟雾飘荡在半空中,若即若离地联系成一条线,组成了一条回家的路。
  “你用不着担心的,我进来的时候就记牢啦。”夏志祥加重语气,拿话去堵前妻的嘴,前妻只交待了一句出来之后在门口等着,除此之外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夏志祥是笑着目送前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的,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这些天他要忙的事情可多着呢,跟狱友告别,大酒不喝小酒总得来一个的。跟警官们告别,话还是要谈的,出去之后好好混的保证总得下的。临到走的前一天,有个警官问他明天怎么走,可别搞个十几辆车一大帮子戴墨镜的人,又是放鞭炮又是大呼小叫的,一不小心上了报的话影响可不好了。夏志祥说我明白的,我早就想好了,我一个人拎着个包走回去得了。说得那个警官都笑了,冲着夏志祥的肩膀拍了好几下,说真是没白呆啊,有这样的认识就好啦,别在我们这儿大门口弄出啥动静来,到了下海就不归我们管喽,又说明天回下海的事他来安排。
  搭监狱往下海市里送加工产品的货车走得挺顺利的。只是这路确实不是他来时的路了,宽了,大了,拐弯也多了,一会往东一会往西的,就收费站就遇到了好几个,车开开停停的,搞得夏志祥头都晕了,眼睛都瞪大了。他瞅着一个个路牌,记着上边的名称,可记着记着,却冷不丁地抽了自个儿一巴掌,心里头骂自己神经病,以后总不会再上这儿来了,去记这些个路名干啥。索性就歪在副驾驶的座位打起呼噜睡觉,直到从睡梦中被人叫醒,他的脚已经站在下海的大马路上了。
  烈日当头,六车道的街上车水马龙。摩托车电瓶车从他身前身后飞驰而过,有一个车把还剐到了夏志祥的胳膊肘,他骂了一声娘,刚想追上去给那个衬衣上绣了只老鹰的家伙几拳头,手都扬起来了,可结果只不过是抓了抓光光的头皮。他退到一个杂货店门口,敬了店老板一支烟,问他这儿是啥地方?呆越路。店老板瞧着他的光头和一身过时的汗衫长裤有点吃不准夏志祥的身份,所以就懒得搭理他。口渴的夏志祥问老板有没有冰可乐,老板说卖完了,冰柜里的都是刚放进去的。夏志祥要了根冰棍塞进嘴里,带有甜味的凉意像把打开的扇子,扇掉点他心头的火气。他有话没话地跟店老板拉扯着,猛然间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工地上正有工人在拆半截大烟囱,铁锤砸落的红砖腾起一股股的尘雾,遮天蔽日的,可烟囱上不锈钢厂那几个白字还是清晰可见的。正在夏志祥嘴巴里出出进进的冰棍这时停在他的舌头上了。“企鹅不锈钢制品总厂?”他回头问店老板,那老头说过去是,现在不是,现在这儿转制了,卖给日本人了。他记得他带着手下的兄弟帮人讨债去过这个厂的,还吓得那个承包的厂长尿湿了裤子。他拔出嘴里吃了一半的冰棍,发觉跟它两腿间的那玩意儿差不多大小,就把它扔到地上,又警惕地朝周围瞧了瞧,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他吃赤豆冰棍的小样儿。他紧了紧腰间的破皮带,掏出一张一百块的纸币拍到柜台上,说来两包中华烟。“我、我操他妈的。”他没来由地骂了一句,抓了烟就走,把原本在手上的大半包硬壳白沙和找头留在了裂缝处粘着橡皮膏的玻璃柜台上。
  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里,夏志祥回了一句你开就是了。他怀里抱着个人造革背包,眼睛半开半闭地不吭声,司机可就慌了。司机一会儿开收音机,一会儿又往卡座里塞了盒磁带,可歌声荡漾的车内气氛还是不对劲儿。对讲机里不断地传出呼叫声,那是另外的司机要找他聊天的,可那司机却吭哧吭哧地不敢应声儿。过了三个红灯,司机终于憋不住了,脑子一转,问大哥从哪里来?从山上来,夏志祥回答的时候干干脆脆,连眼皮都没抬。夏志祥呆的那个监狱在山沟里,而下海这边是平原,司机一听就明白了。明白了的司机边开车边不停地征求夏志祥的意见,问他车速是不是太快了,空调打得够不够,大哥你想抽烟就在车里抽好了,没关系的,夏志祥让他自问自答,根本没搭理他。车开到了文华园宾馆,门童过来拉开车门,夏志祥的身子没动,门童鞠了个躬司机哈了哈腰车子开上了中山路,跑了两个来回,出租车停在了市中心的江南国际酒店,夏志祥伸了伸脖子,眼睛朝车外边瞟了瞟。“噢,名称没变,另外的全他妈变了,嗨,不住这儿,我在这儿砍过一个东北佬,砸过里面夜总会的场子。”夏志祥开了盒烟,分一根给司机,司机赶紧给他点烟。他只吸了没几口烟,后边的车喇叭就摁得震天响,司机的神色紧张起来。夏志祥摇下车窗,冲外边弹了弹烟灰,又扫了一眼后边奥迪车的车牌号,说走吧,财政局招待所还开着吧?司机说开着的开着的。夏志祥扔了手里的香烟说就去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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