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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的礼物


□ 乔土

  我摸出家门的时候,正是丑寅相交的时辰,黑漆漆的夜色让我有股莫名的兴奋。但当我走上村外的大道时,我忽然想起忘记带上我的女朋友孙继红了,我的好心情一下子又变得坏起来。应当说我的准备工作做得还是很充足的,我准备了钱,准备了身份证,甚至还准备了一套新衣服,但我恰恰忘记了我的女朋友孙继红。

  这个重大的失误让我很懊丧,昨天晚上我还对她承诺过。但后悔归后悔,我的脑子还是很清醒,我知道天就快亮了,我爸妈已经起来了,说不定这时正在到处找我去杨乌龟那儿学木匠呢。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使劲地掐自己,心里说声对不起了孙继红,就爬起来又朝前走了。天朦朦亮的时候,我上了一辆有些破烂的客车。车上的人并不多,几个赶早路的人在车上昏昏欲睡,见我上来,司机说,你上哪?我说,你车上哪?司机看我像怪物,你到底上哪?我说,你车上哪我就到哪。司机说,你多大?我说,我十八了,这和你有关系吗?司机说。我们上烟台,你要去就给十块钱。

  我给了他十块钱,我就跟着车到了烟台。

  我早就听说烟台是个大城市,但我没想到它会这么大。站在北马路车站的那个路口上时,我犹豫着怎样才能走到马路对面去?这时我看见一个大娘费劲地提着两个大纸箱要过马路,我走上前去说,大娘,我来帮你吧。大娘还没反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她的两个大箱子提在手中了,大娘一边说谢谢一边用手拽着我的衣襟,另一只手挥动着驱赶车辆,在她的引领下,我们很快到达了马路对面。大娘说,谢谢你啊,小伙子。我说,不用不用。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漫无目地地在烟台的街道上转悠着,街上的游人很多,一个个都要扁起身来走路。我也扁起身来在人群里挤了几圈,顺手在街边的小摊上拿了几件东西看看又顺手丢回原处,转来转去就转到了海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海。我眼前的海很平静,暖风轻拂,微浪翻滚,显得虚无而缥缈,仿佛一幅并不逼真的画。远远望去,天是湛蓝蓝的,海是碧蓝蓝的,海天一色。看着海天交际一处消失在茫茫无限之中,我心里总觉要“啊”上一番,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踩着软软的细沙捧了一口海水在嘴里,水有些苦涩,还有些淡淡的咸,但我觉得味道不错。就这样望着大海,眠着海水,我想着下一步的打算。我知道我不能光花腰里这几个钱,我不能花光了爹妈的血汗钱然后狼狈地逃回家中。我是来闯荡江湖的而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我虽然这么想着,心里却仍是没有一点目标。就在这时,那个名字叫江边的男人出现了。

  江边肯定已经注意我好久了,因为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容的。他的衣着和他的笑容显示出他是一个有修养的人,果然一开口,他便让我对他有了一种信任感。跟我到广州吧。他说,

  广州紧临港澳大有赚头,我们搭个伴吧。我心里暗喜,能有个伴一起到广州,是我没想到的。我故做冷然点点头,好,我就陪你到广州吧。

  我叫江边。他报了一个艺术味很足的名字,做服装生意的。你多大了?

  十八。我说。

  就这样在1985年的秋天里,我就跟着江边去了广州。第一次坐火车我很激动,我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楼房及树木一排排地向后退去,匆匆而过。驶出城外,车外匆匆而过的是一片一片的田野,正是秋收时,田野里装满了成熟的庄稼和收庄稼的人。外面喧闹的场景对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就在昨天,我还是他们中的一员,而现在,他们已随着车外的空气匆匆而去,一晃而过了。放眼远远望去,是连绵不断的群山相连,蜿蜿蜒蜒盘旋着犹如一条奔腾的长龙,被烟雾笼罩着若隐若现时有时无,显得很神秘也很壮观。

  我对这些场景一点也不留恋,它将永远不属于我了。

  两天后的一个夜晚我们下了车,接着我们住进了车站旁的一个小旅馆里。江边嘱咐我不要乱走,他自己先出去了。我隔着窗户看外面,虽是深夜,但车来车往,灯火璀璨,真是一个花花世界。这里和我生活了十八年的那个村子有天壤之别。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有些暗自庆幸,庆幸自己的英明决断,也庆幸自己能遇上江边这么好的人。看着外面,我忽然想起了爹和妈,我偷跑出来也没留个信给他们,他们在家里不知多着急呢。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爹和妈跟你享享福。

  江边回来了,他买回来不少的酒和菜,简单摆一下我俩就喝了起来。本来我不会喝酒,但江边这人太热情,让我盛情难却。江边说,你只管喝,喝多了就放心睡,这里我熟。又说,要不你就跟我做服装生意得了,赚钱快得很呐。我说我没大本钱,我做不了那个。他说,你放心,跟着我,保你不吃亏。说得我心里暖乎乎的,我就大口地喝酒,我从来没发现我还这么能喝酒。喝着喝着江边不知怎么又打开了一瓶白酒。这时我的头已有些木了但心里却还清楚,便摇着手说我不喝白酒。江边说不喝怎么行?不喝白酒那还叫男人吗?你不是还想闯荡江湖吗?你想闯荡江湖你就得会喝白酒你不喝白酒你就不叫男人这个世上就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你懂吗?我不懂但我还是点点头。江边就给我倒了一杯,我眠一口,又苦又辣真不是好滋味。江边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然后冲我亮着空空的酒杯一连说了好几声先喝为敬先喝为敬。江边这么豪爽,咱也不能装熊,我咬咬牙就把那杯酒倒进了嘴里,没等舌头尝出个滋味来又咽进了肚子里。行!像个男子汉,再来一杯!江边又给我倒了一杯,我一仰脖又喝了下去,这时我才觉得肚子里就像着了火,很快头也昏昏然没了知觉,但看着江边又在倒酒我竞没有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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