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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恩情


□ 佟伟(锡白族)

  ◎佟伟(锡伯族)

  紫色光影中的亲缘

  姥爷曾是辽东湾一艘国营渔船的船长,对于水产品很内行,也爱吃。还因为他是满族,嗜咸,所以更爱吃卤虾酱。退休后生活在辽河人海口处农村的他,每到秋季就会急急火火地买回来大量晶莹剔透、膏籽丰腴的鲜活毛虾、糠虾,还有蜢虾。姥姥则把虾洗净捣烂,加人大量的咸盐,再搅匀装缸密封,放于阴凉通风处发酵。

  姥姥每天都要用木耙在缸中不停地翻捣。捣后还要压紧抹平,使其快速分解、发酵均匀……她守着那缸像护着一缸金子,而且那种机械性木偶般的动作,毫无表情的样子让人想起电影中的包身工,常令我捧腹大笑。

  半个多月后,虾酱就变成黏稠状,呈现出幽幽的暗紫色,酱质明亮,飘散出了幸福的醇香。

  姥姥变着花样地用这多味的卤虾酱暖着家人的心。如虾酱上面会出现厚厚一层淡黄色的透明液体,这叫虾油。她把虾油撇出,小心地装在空酒瓶中,用来凉拌和腌制黄瓜、青椒、萝卜、芹菜等时令小菜,吃起来鲜香酥脆。

  姥姥平常还用它炒黄豆、咕嘟豆腐、闷茄子,过节时用它蒸肉,鲜而不腻,荤香爽口。姥爷盘腿坐在炕桌前,喝起高粱烧酒越喝越甜,他说吃这种腥鲜味仿佛又天天过上了海上生活,很惬意。因为这卤虾酱一做就是一大缸,够吃一整年。辽西人常提的“臭鱼烂虾,下饭的冤家”,说的就是卤虾酱,为此我常撑得小肚溜圆。

  姥姥家的卤虾酱是远近有名的,熟人们你一碗我一罐的常来要。姥姥、姥爷都是场面人,是逢要必给。可有两个老爷子来要酱却是怪怪的,一个是姓范的,来要酱时拿着一个小盆,还让我姥姥多给点,说把他老伴的那份也带出来。其实谁都知道,他老伴早就去世了,他要回去的虾酱吃不了就倒在一口缸中,平常望着发呆,然后再来要,吃不了再倒进去。好在我姥姥、姥爷也不计较。后来我才知道他因太怀念老伴,精神有点恍惚。因为过去在这里一些沿海村屯,几乎家家有做卤虾酱的习惯,不会做酱的妇女,往往被认为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他老伴以前做的卤虾酱就很好吃。如今他老伴走了,那口缸还在,可里面的虾酱却不是他老伴做的,但里面或许漂着他老伴的影子。

  还有一个姓李的老爷子,和我姥姥家有亲戚关系,称我姥爷为老叔。来要卤虾酱时,赶上我姥姥家吃饭,他会主动留下陪我姥爷喝酒。望着那几样简单却热气腾腾的农家菜,品着多味的卤虾酱,他常是喝三四两白酒就醉了,醉了就痛哭流涕,说老伴在他不惑之年就去世了’以前老伴在时,家里的饭桌也是热乎乎,可他却对老伴不好。老伴走了,饭桌凉了,他才知道珍惜留恋,才羡慕别的老两口过得那种热热乎乎的日子……李老爷子在我姥姥家喝完酒,还常到小卖店再买瓶白酒,到他老伴坟前,坐在那儿边喝边哭。听说他虽有退休工资,长得人高马大的,可终生未再续弦。

  长大后这么多年,我还是依旧爱吃卤虾酱,因为那幽幽的暗紫色中不仅凝聚着希望和幸福,而且还漂着两个怪老爷子的影子,他们时时提醒我,活着要懂得知足和感恩。

  圆得像把伞

  三十年前在辽西农村,人们的日子过得还多是紧巴巴的,孩子们基本吃不上什么零食。平时要是能吃顿饺子和烀饼,那就是天大的喜事。但烀饼不是哪家女人都能做得出来,它是细活,是女人过幸福日子的锦囊。

  姥姥就擅长做烀饼,而且用的是那种七印大锅。因为姥姥家是满族人,喜欢吃大锅炖菜,儿孙也多,还常来串门,只有这种大锅才能招架得住。姥姥做烀饼时先把面擀成千层饼,里面放上葱花、花椒、细盐、豆油,烙成七八分熟。取出饼后,再把锅刷净,倒人豆油后炸开,然后把肉放锅里炒,待肉变成五六分熟时,再放人豆角、土豆、宽粉条、豆瓣酱一起炖。炖菜时将饼铺在菜上面。炖菜的汤要适量,因为汤多会把饼泡烂,汤少了菜会干锅焦糊。

  因为做烀饼要用慢火,目的是让菜味融人饼中。所以姥姥一直蹲在灶台前守候,火光将她的白发映成金黄色,让屋里泛起幸福的光泽。可一轮下来,尽管她累得够呛,可还说做烀饼不能有别人跟着掺和,要不做出的饼就变味了。

  这一锅出的菜和饼都好了,按照满族人的规矩,在炕头上放上炕桌,全家人都盘膝围桌而坐。姥姥一边让我们几个外孙子可着劲儿吃,一边笑眯眯地瞅着我们念叨:外孙是狗,外孙是狗,吃完就走……可她只尝了一小块,就吃起高粱米饭,问她为啥不吃烀饼,她说不爱吃,嫌油腻。

  其实,那烀饼被菜的香气滋润得鲜美极了,闻一下胃口就禁不住膨胀起来。吃起来如嚼熟栗,松软适口,颊齿留香,味道在胃肠中献媚般地放荡起来。我的嘴、碗,乃至筷子都被烀饼和肉占领了,眼睛还像猎人似的盯着盆里的烀饼。吃完烀饼,我们总会按满族人的规矩“咕噜咕噜”喝瓢老凉水,冲刷胃肠的油腻,更感神清气爽,浑身通泰。

  这几年,我却再也没吃过烀饼,因为年过八旬的姥姥,孱弱得再也无力让七印大锅里装满幸福了。直至去年,我去姥姥家时,小姨学着姥姥的老路子给我做了一次烀饼。面用的是精白粉,豆油和肉也放了很多,可做出的烀饼却没以前味美。小姨说这也难怪,因为现在白面的添加剂放得多,大豆也都上化肥了,肉都是加了催生素的。不过,姥姥竞吃了一张饼,还说第一次吃了这么多。我愣了,想想以前,她做的“绿色烀饼”,自己却连半张都吃不到,还说不爱吃,她分明是舍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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