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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 人


□ 胡念邦

A

从中山路的新华书店里出来,就看到过街天桥的铁栅栏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青年人。在他的面前摆着几本书。我本想顺便一看,却因那书名而感到了意外。有4本书:《法国现代主义诗选》《法国现代文学史》《史蒂文斯诗选》,这3本书放在后面一排,前面放着的一本是《第三代诗人诗选》。
是你自己的书吗?
是的。他仰起脸,眯缝起眼睛,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怎么,看完了?没有用了?要卖掉了?我的语气里明显地含有一种嘲讽和调侃。
他看着我,嗫嚅着:生活困难。
他坦率而忧伤的回答令我的心忽然一沉。我蹲了下来:怎么啦?
母亲有病。
你没有工作吗?
在纺织机械厂干了5年,后来有病,被除名了。
没有再干点别的?
我卖过水果,赔了;卖过青菜,也赔了。我不会看秤。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的头发很短,面色黑黄;矮个,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过了时的学生服紧紧地箍在身上,扣着风纪扣;带条纹的黑裤子,脚上是一双久已不见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六七十年代穿的黄胶鞋。
我盯着他放在旁边的黄书包问:还有书吗?
他一笑说:这是饭盒。但却又从里面掏出一本书:这本书我还要留着看。这是一本《德国诗选》。
你爱好诗?
他点了点头。
写诗?
他又点了点头。
发表过么?
在《黄河诗报》上。
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了一个毫无特色的名字,我随即就把这名字忘掉了。
他又说前几天广西一个什么杂志来信要把他的诗选在一个集子里,但是要赞助费。
我问:你弟兄几个?
两个。还有两个姐姐。他们都结婚出去了,只有母亲和我在一起。
你父亲呢?
去世了。
母亲有什么病?
他没有说,只是说母亲没有工作,药费不能报销。
还写诗吗?
写,向外投,但不刊登。我的诗太不合时宜了。
你卖了几天书了?
卖了3天了。一共卖掉3本。一本是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一本是陈敬容翻译的《里尔克诗选》;一本是《朦胧诗选》。
他如数家珍痛惜地说着这些作家和作品。他说他家里有二千多本书,都是他父亲活着的时候他还在工作的时候买下的。他说他想把这些书陆续卖掉。
那你舍得卖这些书吗?
很痛苦。为了解决生活的困难。不然,你说,怎么办呢?
我拿起《第三代诗人诗选》,定价五元五角。我说,这本书我买了。我给他书钱,又把书还给他:这本书我送给你。不要卖掉,留着看。
他惶惑地站起来,不知所措。他眯缝起眼睛,呈现出一种无奈而又痛苦的面容:我们萍水相逢。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你在书上签个名吧。
我笑了:这怎么还能签名?
这本书是不是有你的作品?
我不写诗。
那我送你一本诗集,里面收了我的一首诗。
我说不用啦。
这时,过来一个像是大学生的青年,拿起那本《法国现代诗选》看。我问:你爱好诗歌吗?他羞涩地点了点头。我说,如果你爱诗歌,就买下这本书,不要讲价。他是一位诗人,因为要生存,在卖他心爱的藏书。写诗的人卖自己的书是很痛苦的。如果你爱好诗歌,一定有同情心,所以你不要讲价。买下他的书吧。
那青年买了那本书。
临别的时候,我说:不要再投稿了;也不要相信那些要赞助费的杂志;赶快找一个工作。
他不做声。我问他,你知道现在出诗集要自己拿钱吗?
他说:这不可能吧。
我向他告别。

B

我又来到了过街天桥。
他坐在过街天桥的楼梯上,正在与一个肮脏的小乞丐愉快地交谈着什么。他背着那个黄书包,可没有把书摆出来。阳光很好,照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照着他黢黑而光滑的额头。认出我之后,他似乎有些激动不安。
我问:这些天书卖得怎么样?
不好卖。没有卖出几本。
你还写诗吗?
他说:不写了,一写起来就睡不着觉。一直到天亮,心里一直很紧张,非常紧张。
他眯缝起眼睛,望着这条繁华的中山路。是周日的下午,人行道上人流如水,商店里人头攒动。
可是,不写———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活着做什么呢?我想写,我有许多想法,要写到诗里。尤其是到了深夜,很痛苦。可我喜欢深夜。我写诗经常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你吃安眠药吗?
经常吃,有时吃了也不管用。深夜里,我时常能听到一种声音,很细微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呼唤我。可是,仔细听,又没有了。
我立即转移了话题:你都喜欢谁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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