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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天惊


□ 李元洛

石破天惊
李元洛

李元洛湖南长沙人,一九三七年生于河南洛阳。一九六○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粉笔灰纷纷扬扬,落湿了无数中学与大学的讲台,蓝墨水潺潺汩汩,灌溉了无数稿纸的田亩。现为研究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已出版《诗美学》等诗学著作十种,散文集《唐诗之旅》《宋词之旅》等八种。

“石破天惊”这一成语,既是形容乐曲演奏之声激越高亢,其势动地惊天,也用于比喻诗文的不同凡响,奇异动人。它的身世追本溯源,该是出自中唐的李贺之手,“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李贺在《李凭箜篌引》中描状李凭弹奏箜篌的这一名句,凡是读书人应是尽人皆知的了,台湾名诗人洛夫在《与李贺共饮》一诗的开篇,也有道是“识破/天惊/秋雨吓得骤然凝在半空”。我读元代睢景臣的《高祖还乡》,看到的是中国古典文学中令我目眩神摇的一道异彩,听到的就是雷霆乍震石破天惊叫我又惊又喜的一声巨响。
中国,既是一个有五千年悠久历史文明的古国,也曾是一个老大的封建帝国。其封建地域之广,封建时间之长,封建体制之盘根错节,封建意识形态之系统完备,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都无法望其项背。远在春秋战国时代,《孟子·尽心下》曾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庄子在《人间世》、《应帝王》等篇章中,也曾批评过君侯们以“一国之民,以养身目鼻口”的穷奢极欲,以及“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荒诞背谬,但却均如黑暗王国的一闪电光,未能照亮君贵民轻的如磐黑夜,相反,对帝王的歌功颂德的大合唱,却响彻了中国正统历史和御用文学的始终。早在两千多年前的《诗经·小雅·北山》中,其时虽还处于奴隶社会,实行的是奴隶主国家土地所有制,就已经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颂歌了,而《诗经·豳风·七月》写农奴们一年四季的辛苦劳作,结果是“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一年将近之时,农奴们还要举杯祝福贵族领主们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的祝祷之声,在秦始皇之后就成了封建帝王的专用颂辞,与“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万岁”一起,穿过漫漫岁月,绵绵不绝,到上个世纪都仍然有它的余音和遗响。
在中国文学包括中国诗歌的领域里,“颂圣”即使不是主旋律也是重要的旋律。伟大的诗人屈原,抒写了中国文人诗歌辉煌的第一章,他的爱国主义精神和忧国忧民的怀抱,如北斗之光,至今仍令后人追怀与仰望,但他也不能完全背离时代给他规定的运行轨道,他不能不“忠君”,不能不对君王致以赞美之辞,即使是怨愤与批评,也仍然要注意分寸。“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本来是一个昏君,他还不得不称之为聪明的君王。孟浩然隐逸山林,“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的他,虽然有发牢骚的“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之句,但他绝不敢言辞过分出格,对当时皇上还是要敬称为“明主”。“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傲岸不谐如李白,应该是最具有独立人格和自由意志的了,但当唐玄宗召见其时浪游于安徽南陵的他,他也喜不自禁地高唱:“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于长安供奉翰林三年,作为侍从之臣,他写了赞美君王及其宠妃的《清平调》三章,诗虽写得情韵飞扬,但却是最高统治者所需要的旋律。在封建君主极权制度之下,绝大多数文人都成为也不能不成为帝王的顺民和奴仆,文人仅有的自由意志本来就气若游丝,君主专制的龙卷风更是将它吹刮得一干二净,文人的独立人格本来就柔弱如草,在君王圣明臣罪当诛的如磐重压之下,当然也只能凋萎枯败。中国古代文人中最具有叛逆性格的李白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直到元代,才有杂剧作家睢景臣横眉而且恒笔而出,为封建帝王画了一副穷行尽相鞭辟入里的讽刺画。睢景臣何许人也?现在已无详细的人事档案可查,只知他字景贤,一说他名舜臣,字嘉贤,扬州人氏,与张可久、乔吉同时,元成宗大德七年(一三○三年)到杭州,与后来著有《录鬼簿》的钟嗣成相识并相善。他心性聪慧,酷嗜音律,所著杂剧《屈原投江》、《千里投人》、《莺莺牡丹记》等三种,今均佚而不存,幸而其散曲《高祖还乡》不仅名重当时,而且流传后世乃至于今日。一位作家,他的作品如果堪称优秀或杰出,传诵后世当然多多益善,让后代的读者可以一饱诵读的口福和欣赏的眼福,从《高祖还乡》推断,睢景臣当然是元曲家中的佼佼者,我们虽因为今日读不到他更多的作品而深感遗憾,但只要有了《高祖还乡》这颗绝世之珠,珠光就不仅可以照亮我们的眼睛,也可以照亮元代文学史的有关篇幅和元曲的所有选本了。有哪一种元曲选本,可以像蘅塘退士孙洙《唐诗三百首》敢于遗漏李贺一样,敢于对《高祖还乡》这一稀世之珍视而不见不予收录呢?

公元前二○二年,在持续四年的楚汉战争以刘邦的胜利结束之后,刘邦即帝位于汜水之阳(今山东曹县附近),国号曰“汉”,史称“前汉”或“两汉”。刘邦作为汉朝的开国皇帝,最初定都于洛阳,旋即迁往关中的长安。项羽当年进入关中称王之后,曾说“大丈夫富贵而不归故乡,无异衣绣夜行”,他当时立足未稳而急于回乡光宗耀祖,既失时又失策,时人就讥为“沐猴而冠”。老谋深算的刘邦则不同,据司马迁的《世纪·高祖本纪》记载,刘邦在即位后的第十二年十月(公元前一九五年),趁平定淮南王黥布之乱,才回到故乡沛县(今江苏丰县)。当然威风凛凛,大摆排场,教沛中儿童一百二十人组成大型合唱队,唱他最志得意满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当然还要笼络人心,置酒沛宫,设宴款待“父老子弟”。“道故旧为笑乐”,并且免其赋税。睢景臣的《般涉调·高祖还乡》,就是参照司马迁提供的脚本,根据民间的历史传说,并联系元代的社会现实,作了一番视角全新面目也全新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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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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