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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好


□ 张立勤

早晨好
张立勤

半夜三点了,我坐在电脑前给我的朋友W写一封电子信,主题是:“早晨好!”
我突然感觉到,刚才还是A日,现在已是B日。我还感觉到,我自己在三点里面,停住了,停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我该不该从那里面走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后来是怎样与三点擦肩而过的。
写信期间,我曾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想去核实一下区别于往日的一个早晨,一个与黑夜混为一谈的早晨,或者说一个对于我还有点不太习惯的早晨。就是这样,我凝视着窗外,白天的事物都以块状物的形式,匍匐在地面上。依旧是那些楼房、树丛和大街们,可它们却在路灯大团大团的光影之中,显得格外膨胀。它们趁着城市熟睡之时,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喜爱,惺忪、弥漫而不再紧张了。骤然,我听到了不紧张的声音,是那样的切实和无边,像一群鸟儿在飞翔。它们飞到我的窗根底下,似乎是在轻声叫我,叫我干什么呢?天空如同一大块粗糙的油画布,挂在不远处,上边有几笔色彩和泪斑。我仿佛第一次发现,天空根本就不像你原来所以为的那样漆黑,它们是蓝灰色的,下半部有一层橙黄色闪着淡淡的光泽。其实,大地要比天空黑得多,大地上到处是黑影绰绰和毫无光亮的死角——大地让你看不见,而天空让你看得见。
我看到了最早的早晨,就看了一眼,或许根本就不需要看。有时我无法相信,早晨早已以其抽象的形式,呈现于我书房墙壁上的电子表上。那个银灰色塑料外壳的电子表,总让我产生一种易碎的担心。而此刻,它深深地陷在黑暗处,反倒有了一种金属的坚硬感。它带着几分时间的尖利,向墙壁里面陷去,就仿佛时间本身陷进了我的皮肤,头发,以至于骨骼。三点钟之中的我,以及围绕着我的一切,唤起了我对于我自己的一种真相感。我自己与时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是它在催促我,还是我在打发它,或者我与它是同谋?都有可能,不是都有可能,而是事实上就是这样。并且,我还想到了我自己与时间还不仅仅就是这几种简单的关系。

一个三点的早晨,从未有过的在我没有人睡之前,提前来到了我的房子里。三点,我没有设防和意料,我没有像原先那样与起床、穿衣、洗脸等等的事情混淆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己居然闯入了一个偌大的三点之中!城市死寂极了,而我却孤零零的一个人,为了一封非常想写的信。我在写信,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有很长时间,写信的我忘记了季节及其它,心里只涌着一个没有地址的远方——“我在给你写信。你知道吗?以往,这个时候我早睡着了……”
无庸置疑,如果我睡着了,一定与三点没有任何关系。它从你的身旁经过,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经过了。而在这个夏季的一个夜晚,我与三点在一起,与那个在写信的我自己在一起。我曾想到,W一定也没有睡,我知道他比我睡得还晚。他也爱在夜间读书,或是在处理事情,或是还包括那一场绵长的官司使他不得不怅然到天明。什么是致使?我是猛然间意识到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的致使,就是这样的发生了。不让你事先知道,不可以自我阻挡,事实上你已经改变。那是一个深处——里面有河水不竭的声响,有青草生长的忐忑,还有我自己就此模糊了下去也鲜活了起来的轮廓……“我知道你在等我,你也知道我在等你……”我继续写到。我写的都是些什么呀?同一个时间,不同的城市,谁知道谁呢?
三点!一个内心交汇的地点!我想,冬天与春天诸如此类的交汇,都发生在这一时间之内吧,当所有的人与建筑都睡着了之后,连同我居住的城市第四大街练歌房中的仿真植物。一切的一切,均在喧哗的背面,在心里面的里面交汇着。我似乎,被这一种感觉席卷,我不可能再有半点困意。就是这样,一个三点及其前后,我改变不了我手指的方向,它们此刻击打键盘的速度叫人难以置信。那些弯曲而透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弹跳不已,几乎与大脑无关。这是一种记忆的惯性,驱使手指朝着我的神话延伸过去,它划破了四周我热爱的空气,抵达的地方是不是仍是空气?只是,我没有预想到我一边写信,一边看见了曾被睡眠掩盖已久的三点,在深夜里居然无比的巨大而又粘稠,它们像裹在我身上的一件被雨淋湿的衣服,死死地贴在我的身上。空调的风吹不到那里,我的工作灯对此也无能为力,我像窥伺着早晨的秘密一样,眼睁睁地望着一个陌生的时间,一大步就迈过了麦田和城市。
这一刻,电子表上的夜光时针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从右边代表3的那个刻度上跳了过去。我觉得口渴,去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听可乐。在昏柔的灯光下,当我拉开易拉罐那个小铝片的刹那,深色液体溢了出来。我的眼前,没有一点易拉罐包装上的红色,却有一大片流动的棕色在四溅,还有一些汽泡,一些刺鼻的气味冒出。
我不喜欢可乐的气味和味道,目前仍旧不喜欢。但我依然如故地在购买它,饮用它。每一次我睡晚了,都会打开一听可乐,将那怪味的液体灌进自己疲倦的躯壳。接下去,我随手将喝光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那一瞬,我看到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金属躯壳,这样的轻飘,又这样的不值得回想。一个躯壳,从自己的生活中分离了出去。我突然想到,我的这一间房子是否也是一个躯壳呢?连同我自己?是的,我不时会看到自己的心灵在一旁,而自己的身体在另一旁。这无疑是一种分离的真实,它们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带恣意而无声,宛若窗外的树长着它们自己,鲜花开着它们自己一样。我想着我的朋友W,又从冰箱中取出一小块长方形巧克力蛋糕。我把那块蛋糕首先塞入嘴里,然后,再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可乐。有一个刹那,易拉罐和巧克力蛋糕,将我推向过去。我发现,长期以来这一系列的如同易拉罐和巧克力蛋糕的东西,都不在我的脑子里存在。但是,它们又存在于我的躯壳中。我离得开它们吗?包括房子里的家具,工作灯和手机,还有那一条四米长的走廊。我的走廊,在“三点”左右显得上窄下宽。地毯的颜色也今非昔比,那种有些褪色的墨水蓝色,盲目地在我的拖鞋四周晃动。我一个人走向哪里——前面是一座四面有山的城市,一个晚上我与我的一伙朋友,去一家俱乐部。一长条地毯,沿楼梯而上。一种温暖与沾脚的感觉,使我行走的速度减缓下来。我一抬头,便看见W站在地毯那边朝我微笑。他请了许多朋友到这个俱乐部来玩,他早就辞职到上海工作去了,混得不错。我与W的沙发挨着,是那种宽大的单人沙发,坐下有一股布料味不断腾起。天花板上破碎的彩光旋转,小圆桌上的易拉罐被W塞到我的手里。我的手刚一碰触易拉罐的那种湿凉细滑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我的手纹里面。就是在那个俱乐部,我第一次拉启易拉罐那一小片铝片,我把手臂往前稍伸一下,一声响动加上一股刺鼻的气味——那就是我们的花样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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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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