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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


□ 孟会祥

  春分已到,想来杏花已经开了,只是还没有机会看到。对于杏花,我是年年惦着的。然而越是近年,杂七杂八的事儿越多,看花的心情和机会越少,有时蓦然想起,哦,花期已经过了。因而想到“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免不了一番惆怅。这是一年一度的约会,爽了约,也会歉疚一年似的。

  我小时候,农村还处在半饥六饿之中,极少有人种花。最常见的,要数土墙上栽些仙人掌,或者一种叫“墙不塌”的植物,其作用,也是维护“墙不塌”。仙人掌的花极妖艳,然而我整个少年时期,就没见过仙人掌开花。“墙不塌’!也会开花,开了跟没开没什么两样。凤仙花又叫“小大红”,种的人不少,小姑娘们用来包红指甲。然而我对手指甲上的猩红,一向没什么好感。直到现在,网上什么颜色的指甲都算见过了,但心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不激烈反对,也决谈不上倾心,这风尘的浓艳,往往就是让人半就半推的吧。记得我堂叔家,不知从何处弄来一盆“盆草”,大概是原始的兰花吧,真的栽在瓦盆中,叶子嫩绿而柔弱,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斜出一茎,绽开一花,白得皎洁而静谧,这大概是我少时见到的最风雅的花了。好像是我们大队第五生产队(现在叫村和村民组),作为药材,种了一片芍药,朵大如桃,花瓣殷红或粉红,简直是天外来客。花开时节,常有同学偷了带到学校,相互把玩、呵护、唏嘘,用不了多大工夫,一瓣瓣地散落满地,算完。这些花,都算是点缀,我们乡下入,只看重庄稼的花、果树的花。,

  我们生产队有一个杏园,就是寨豁儿郭家坟的坟园,有杏百余株,品种则麦黄杏、大青杏、关爷脸杏、羊屎蛋杏、大白杏、巴嗒杏、叶里藏杏等,有些品种叫不上名字,总有一二十种吧。每种杏的花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朵大,有的朵小;有的密密匝匝,有的稀稀疏疏;有的简直从老干上爆出花朵,有的只零星地开在嫩枝上。当杏花含苞时,也会引动人们的爱美之心,折出一二枝,插在酒瓶或墨水瓶中,等它花蕾渐肥,乍然开放。晚上,煤油灯把它的影子拉大,映在土墙上,花则悄然嫣红,影则寒素恬淡。而欣赏这花的美,总觉得过于奢侈,不应该。我好像也折过一两次,大人们加以训斥,说不知折下了多少颗杏子。后来看红楼梦,宝琴在雪中折梅,清冷明艳,一一入画,也曾经心向往之,甚至想入非非,但又觉那毕竟是贵族的事情,与我无干。也因为折枝,杏一开花,杏园就需要人看护。我爷爷、霜表爷、“打铁老头儿”郭大伯都看过杏园。这杏园是郭家的坟地,虽然解放后属于生产队,但“打铁老头儿”看起来,也好像更顺理成章。麦梢一黄,杏子就逐渐不再涩酸,间或虫蛀风吹,也有落果。我们几个小孩会时不时地去杏园找“打铁老头儿”,可以捡拾那些仍涩酸但又蔫蔫地涩酸不起来的落果。滋味虽然不好,毕竟慰情聊胜于无。“打铁老头儿”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我们一去,就给我们讲鬼故事。在坟园中讲鬼故事,可谓此情此境此人此事,百般遇合。他讲的是《聊斋志异》,但从未提过这个书名,说是叫《鬼狐传》,而且经他腹中删修,早成了洁本加少年本,听了那么多次,根本就没有牵涉过男女情爱。记得有一次他讲得兴起,讲到天色昏黑,有个同伴居然不敢回家了,于是他又讲了两个可以让我们回家的道理:其一,有一个神叫路游神,专门在路上照看小孩,鬼魂怕路游神。其二,年轻人一头火星子,而鬼最怕火星子。如果突然感到森森凉气,赶快搔头,鬼就会自动逃窜。我有时候一个人晚间回家,也会突然感到有凉气,或一股黑气迎面而来,继续走,就听到身后塞塞宰率,好像有人在跟。这时候,就得镇定地站住,猛烈地搔头,然后急速跑回去。时光荏苒,转眼间杏就发甜了,而园子就看得更紧,无事无非,不准入内。这时节,无赖少年总是站在寨墙上或寨壕沿儿,用坷垃砸杏,砸落一些,然后装着没事似的溜到杏园边,就会被叫进去,分吃那些砸落的果子。老头儿总是说:“这些败家子儿,糟塌东西,等着龙抓吧!”吃杏的人当然也得随声骂骂咧咧几句,而心中好不得意洋洋。我老实,没敢干过这事儿。 .杏园里的杏,大部分出于我大哥的栽培嫁接,好像只有一棵老树,解放前就有,当时树龄可百年许。它有王者气度,开花时半天彩霞,结果时压弯枝头。杏树耐老,越老越有气魄。后来读书读到“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时,我往往联想不到曹孟德横槊赋诗,而是想到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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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北方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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