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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屯子


□ 李广智

村子被沟扯长了,抻成凌乱的数块儿,块儿与块儿之间被岭和山隔了,相近的几块儿被人为的合成一个村子。村人占个好地势,都往平处聚,拢成一堆人家儿,上了户数,被人需要时胡乱丢个名,不给人起,给地留个活记号,一块儿就是一个记号,这样好认,便于区分。这样好认的地方,形成了一个自然组,没分地那阵儿,刚好是个生产队。现在,我们常叫某某屯。说是屯子,往往只说前面的字,屯字省在心里,熟人相见了,省口力气,唠会儿嗑,扯会儿家常。我们村子有九个这样的屯子,偏赶上我们屯子只一个字,每说到屯子时,都说成腰屯,屯字没省掉。
我不知道我们屯子,已经存在多少年了。在这里,没有最先来到的人,也没有最后住进去的人,对于屯子的许多事情,我都无法理出头绪,找不出一个最好的解释。我们老李家的祖先从山东一路步行来到这儿,大概发现这里曾有过前人生存过的痕迹,或许认为这里足够她们繁衍后代的,就落了脚,在这个地方生息下来。很多年后,在屯中生养成一户大姓。到了我这一辈儿,在这里正好居住了十一辈儿。十一辈儿是个什么概念,什么日眼儿,家谱上也没说明白。我只知道,屯子中有比我小的,我要称叔叔;还有和我同龄的,我要称爷爷。屯子带着我们一大群人跑,跑来跑去,把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跑丢在死亡的谷里,永远回不来了,剩下一些没心没肺或者心存异念的人,接着跑。我被母亲生下后,就和屯人一样,在屯子里奔跑或者行走了二十多年,从没停过。我也无法让自己停下来,好偷偷减去几岁,在屯子里多活上些岁数,让我看看后辈们想些啥,做出哪些光宗耀祖的事。
在一个屯子里,我是一株苞米,是一株谷子,是一株高粱,是一棵杨树,是一棵柳树,是一棵榆树,都不重要。我和它们一样,在一块儿叫腰屯的地方活着,一点儿也不轻松。只是它们把根扎在屯子里的一块地上,我把根扎在屯子里,我的家,一间能挡风遮雨的房子里。在屯子里,我和那些庄稼以及树木一样,被时间的镰刀割倒后,都将一无所有。那些庄稼以及树木把地里的孩子和自己交给了我们,我们把自己和孩子交给了屯子。在更多的时候,没有交处,统统被那个叫大自然的家伙一起收了。我们用镰刀或斧子收掉那些庄稼和树木,死亡的镰刀或斧子也会像我们对待那些庄稼和树木一样,在我们该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向我们挥来,那只是早晚的活,时间这个大人会早早准备好一切,我们注定熬不过时间赐予我们的命运。那和李来福准备杀一头猪,杀一只羊一样,它只是现在还没舍得下手,或者时机未到,他想等到我们长得肥些,再寻个机会下手也不迟。
李来福的家在我家前边,院子方方正正的,从屋门走到院门需要二十秒钟,院套儿已经够大的了。从他家走到屯头的老刘家,需要七分钟,这让他媳妇常抱怨,院子还是小了些,要是自家的院子能走上七分钟,那得种多少庄稼,栽上多少棵树啊。李来福的媳妇也真够贪心的了,她大概想把整个屯子都圈进来,她也没想想,我们村子有九个屯子,全镇有九个村子,她想把房子盖多大,院子圈多广,才尽了她的意。她是不是想一辈子只走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和外面的人和物说上些话,不搭一次茬了,她一定是想把所有的话都留给院子和自己的儿女吧,或者都留给李来福一个人。一个深爱着自己丈夫的女人一定有对她男人说不完的话在等着她。想一想,李来福就够幸福的了。
屯子,对于一户人家来说,肯定也是一个大地方,这个世界上怕比的东西很多。李来福的媳妇把家和屯子比了一下,才觉得自己的家小。倘若让她真的把一个屯子圈成自己的一个院子,她从屋门走到院门,就不再是二十秒,而是七分钟,一个来回就是十四分钟。十四分钟,我可以把一头牛送到山坡上吃草,一头驴刚好可以完成它所有的鸣叫,李来福一定可以做一件高兴的事,他会因为每天把时间花在进出院门的路上,没能做上那件高兴的事,耿耿于怀,不断地埋怨自己的媳妇。
我在我们屯子转悠了二十多年,仍然没有走出去,我知道许多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她们肯定希望我走得远点儿,少回来几次,添些念想儿,人与人见面次数多了,也会有烦的时候。不知道她们让我离开,是准备在心里想念我,还是想把我忘掉。
我也曾偷偷出去,离开我们的屯子,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待上几天。我刚到另一个地方时,那里的很多人对我都抱有新鲜感。她们或许是把我当成某个从那个地方出去的人,许多年没见,想不清楚,现在回来了。她们想见见我,看看我是不是腰包鼓起来了,还是身上少了什么东西。结果发现我常提镰刀的双手,和她们也没什么分别。身上虽没少什么东西,可也不比她们富裕,比她们贫穷多少。
几天之后,所有的新意都淡了,她们大概也和我们屯子的人一样。虽然那个地方再住上十个八个,百八十个的人,都不会影响那儿所有人的生活,那里的空气足够所有的人呼吸,那里的水足够所有的人喝,那里的粮食足够所有的人吃,可她们还是希望我能够离开。她们并不是非让我离开,我即使在那个地方永远的生活下去,她们也不会真的烦我,有人站出来非让我走。她们肯定也不会有那份闲心,非要管一管别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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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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