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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道(外一篇)


□ 张君艳

  我的双脚走出院子,就踏上了土道。土道有宽有窄,通向人们想去的各个地方,近的邻村,邻村里的学校、供销社、公社,还有你想去的人家;远的县城,省城,县城省城里的商店、医院等等。不过如果要去一个繁华的所在,土道的尽头就会是沙石路,沙石路的尽头就会是柏油路,仿佛是土道蜿蜒得累了,它的兄弟来接力了,又仿佛是它的兄弟嫌它太寒酸了,想变一变样子。反正越贴近繁华路就越宽大平坦。

  农民很少有机会走宽大平坦的马路,甚至邻村都很少去。他们的土道尽头是静静等在那里的田野。如果赶车去就走大道。所谓大道,也仅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因为两车交会的几率少之又少。被车轱辘反复轧的部位平滑瓷实,因干燥呈现出一些微小的裂纹,这些裂纹随意又规则,细看是很美丽的花纹。车辙中间辕马践踏的部分就相对松软些,还有浮土,车轱辘菜的种子就喜欢这些浮土,但长出的叶子瘦小,为了保护自己它们都平贴着地面。我始终不明白车轱辘菜为什么单单喜欢长在土道上,好像马蹄的轻踏是对它们最好的按摩。如果扛着农具步行,就走那些抄近的毛道,毛道正式的名称是小路。但我还是偏爱毛道这个名词,它是个暗喻,像毛发一样弯细的道儿。如果再细究一下,还能让人想到路两边交相伸展过来的草,“道狭草木长”描写的就是这个情形。所以无论是“晨兴理荒秽”,还是“带月荷锄归”,朝露和夕露都会沾衣的。四通八达的阡陌在葳蕤的草木掩映下若隐若现,把大地画出规则或不规则的格子。我喜欢走毛道,说走又有一点蹚的感觉。茅草梳理裤脚,双腿破草前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因为路总在人的脚下。

  路走厌的那一天,我想学骑车了。自行车是当时家庭的四大件之一,不是家家都有的,而农家的孩子对学车一概充满了向往。借是不会有结果的,唯一的机会是等家里来了骑车的客人。趁主客聊得正欢或喝得五迷三道时,在同伴的掩护下,偷偷推出停靠在窗下的车子,欢呼一声上了土道。个子不够高,腿不够长,只好学“掏裆”,即把右腿从大梁下面伸过去踩住脚蹬子。后面一群伙伴把住后座充当保护。宽厚的土道负载着一群顽童,柔柔地接住一个又一个不期而来的拥抱。胆大的小蛋子只几个来回就学会了。再大一点的直接骑大梁,为此硌了卵子的男孩也不少,他们在疼痛中渴望长大,长成七尺男儿,再让土道一点点把他们送远,去闯天下。

  我第一次骑车差点给摔成脑震荡。外祖父来了,从三十里外的家骑来了他的钢铁大“二八”,为了护漆,车架子上还缠了绿色胶带。我家的院子非常宽敞,我就让弟弟妹妹给把着,趁父母在厨房忙着做饭的当儿练上了。先在脚蹬子上站稳,后试“掏裆”,也许急于求成,加之是绕着圈骑,弟弟妹妹力气又小,总之最后是人仰车翻,我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天旋地转,东西南北混淆,眼前发黑,恶心欲呕,半天爬不起来,弟弟妹妹吓得鬼哭狼嚎。从此以后畏学车如虎,但渴望的心理不变。一段时间总是做梦,梦里的自己身轻如燕,骑着自行车在乡道上自由飞驰。我上中学那年家里终于买了自行车,父亲把我领到大道上,教我掌把,目视前方,爸爸说在土道上摔一下也不会痛的,况且有他在后面把着呢。我已经能直接坐在车座子上了,因为有后盾,所以异常勇敢,其实自己不知早巳脱离了父亲的把握。土路在车轮下急速地向后退去,还时刻不忘给我修正方向,我沿着它的指引前行,我的耳边擦过风,我的头顶上流过云,我把扶我上车的父亲远远甩在身后,仿佛要挣脱土路飞上天空似的。我发现人一旦能够自由自在,就想急于摆脱什么,而急于摆脱的正是永远也离不了的,没有它的承载和呵护,跟头会摔得很重很疼。

  这不,学会了骑自行车,马上就想用车货架驮人。伙伴小胖子帮我完成了这个心愿,聪明的她把场地选在了草甸子上。草甸子不是路,又无处不是路,因为我可以拐向任何一个方向,而绝没有障碍阻拦你。仲春的草不高,丝毫不妨碍车轮滚动,而且还有弹性,在草地上骑车,才能体会出“草毯”一词的妙处。小胖子在我的车货架上蹿上跳下,我的车也只是轻轻晃了晃,我知道自己是依赖了轮下的绵软的小草,信任了草下润泽的土地,有它们给我壮胆,天下无处不是通衢。此时我的心和空中的百灵子没什么区别。

  土道并不是永远诗意的,雨天的它丑陋不堪。水和土相遇,在田可以滋养根须,在路可以造就泥泞,泥泞是鞋的死敌,何况我还没有雨靴。泥巴纠缠我的布鞋,脚趾在湿鞋里膨胀,我知道了什么叫跋涉,我的可怜的鞋子终于陷在淤泥中了,我索性光脚走,这时候如果赛跑的话,光脚的肯定不怕穿鞋的,嘿嘿!可光脚怕玻璃碴儿和小石块,哎哟妈呀,好痛!

  老天爷总会给人办法的,上学选择庄稼地里的毛道走是最便捷的,雨水都顺着垄沟流走了,垄台还是干爽的,跳跃着走在垄台上,就像踩在琴键子上,雨敲禾叶的声音就是你弹奏出的音乐,棒吧?

  天终于晴了,阳光把泥里的水分抽干,雨天留下的印迹就被定型了,人和牲口的足印,深深的车辙,杂乱无章,走这样的路那叫坎坷啊!人一点点踏平它,车一点点轧平它,似乎比开路时容易不了多少。刚刚不难走了,又一场雨来了……但总要有路把我们带离村庄的,我们没有翅膀,有翅膀天空就是道路。我们只有脚,脚天生是用来踩出路的,所以脚和路又像孪生兄弟。忽然想到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的人们要开辟一条道路,以便把马孔多和那些伟大发明连接起来的事。村子是隐没在辽阔的沼泽地带的,东边耸立着难以攀登的山岭,南边是一个个永远杂草丛生的泥潭和一大片沼泽地带,西边呢,沼泽变成了辽阔的水域,只能往北前进。在随后的探路过程中,他们根本没有见到阳光。脚下的土地潮湿、松软,好像火山灰似的,杂草越来越密,四周仿佛变得惨淡凄凉了。这个潮湿和寂寥的境地犹如“原罪”以前的蛮荒世界。在这儿,他们的鞋子陷进了蒸腾的腐殖质的深坑,他们的大砍刀乱劈着血红色的百合花和金黄色的蝾螈。整整一个星期,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像梦游人一样在昏暗、悲凉的境地里行进,照明的只有萤火虫闪烁的微光,难闻的血腥气味使他们的肺部感到很不舒服。回头的路是没有的,因为他们开辟的小径一下子就不见了,几乎就在他们眼前长出了新的野草。马孔多的人们最终也没有找到出路,所以他们忍受了百年孤独。但他们向往文明的精神是世界性的。而只有道路,确切地说是最初的土路载着我们的脚让我们走向田地,养活我们自己,再载着我们的脚让我们走向村庄之外,在土道的尽头是我们需要认知的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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