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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的大野(外一篇)


□ 额鲁特·珊丹(蒙古族)

  终极的甜蜜,会使人陷入晕狂。
  长久的感伤,能让人落入潭渊。
  只有甜蜜而又感伤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令人回味无穷。
  我们徜徉其间,扯着甜蜜的衣袂舞蹈,卧在感伤的刀尖上旋转,于是,便有了内心的语言,在诗意的天空下,握着一丝暖意、一丝忧郁,构思着细雨浇铸灵魂的热望,野花怜惜牧草的衷肠。
  俗常的人,没有内心语言。
  他们善于用自己的耳朵捕捉别人的耳朵,在喧嚣的群体中失去自我,不愿用自己的灵魂看清自己,而是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别人;而我们却惯于倾听自己的心跳,在孤独的黑夜里,于缄默之中询问自我,用良知的天平、内心的语言衡量着外面的世界。
  沉重走笔于时间的涯岸,自然宽阔无边。
  春去了,携来晚夏的玫瑰。
  秋深了,扯来妙曼的雪花。
  在文字的铁犁下,季节交错而行。
  在某一时刻,我们的心中,甚至还会刹那间闯进一只寻找母亲的、孤独的、瘦骨嶙峋的驼羔,或者是一只站在树桩上寻找暖冬与和平的鸟儿。
  原本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赞颂着春的妩媚,夏的艳丽,而驼羔无望的眼神,饮风悲泣的身影,以及鸟儿受伤的灵魂,即刻就会变成一片滴血的羽毛,锐利地插在我们伤感的心脏上,落在我们持笔歌唱的指缝间。
  这时,宁静而又悲泣的大野,才让我们真正地体会到,甜蜜与感伤交织而成的夺魄之力,也使我们看清了生活的本质——躲藏在甜蜜背后的现实,让人窒息,残酷得令人痛入骨髓。
  至此,我们听到了——
  驼羔与风雪的对话。
  鸟儿与森林的交谈。
  牧野与花朵的独白。
  胡杨与沙漠的争吵。
  孤独的驼羔说:是谁夺去了喂我以乳水、陪伴我日渐长大的慈母?
  无助的鸟儿说:我已找不到栖身的暖巢、给予我甜美梦乡的大树!
  哀伤的牧野说:谁掠夺了我辽阔的疆域,吮尽我的碧绿,让我瘦骨嶙峋?苍天哪,你使我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是瘦弱的河流,蚯蚓般无力的呻吟,还是风高草低中,野兔无处藏身的悲惨景象?
  悲怆的胡杨说:我已成为沙漠中的孤魂野鬼,可是,将我推向悲惨境地的人类,却围绕着我枯死的身躯,讲述着生命永恒的故事,赞美着我的品行:活着一千年茂盛,死去一千年不倒,倒下一千年不朽。这是何等耀眼的光环呵,而有谁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死亡的生命,用千年不朽的悲壮之心,长久伫立的骨骸,向人类发出的无声警告!
  然而,人类是不屑于回答这些问题的。
  他们热衷于守在温暖的火炉旁,或者是遮风避雨的房间内,用极具腐蚀性的高谈阔论,掩盖着白天的罪恶,说着与旷野毫无关联的话题——金钱与美女、权力与商机。
  只有目睹草原如何沙化的苍天,才能为它们做出公正的回答——
  迷惘的、无处悲泣的、历经风霜雪雨的牧野,向着邪恶的手掌阐明你的悲愤吧,是丧心的歹人,用残忍的铁犁掀开了大地的母腹。
  刚烈的、尸骨惨白的、无处申诉冤屈的胡杨,朝着咆哮的西风声讨你的正义吧,是无知的人类,用自酿的灾难奏响了旷野的悲歌。
  可怜的、无所依托的、饱饮悲风苦雨的驼羔,向着罪恶的沙漠声张你的不平吧,是疯狂的沙漠,榨尽了你母亲的血肉。
  彷徨的、无家可归的、尝尽艰辛苦难的鸟儿,冲着无情的人们诉说你的无奈吧,是自私的人们,砍掉了你栖身的家园。
  去责骂那些无情的人们吧——
  是他们使你皮开肉绽。
  是他们使你永无安宁。
  声讨吧——
  用你们无奈的眼神,号啕的骨骸。
  用你们悲恸的声音,枯萎的容颜。
  向着这个世界,说出你们的不平,以及你们的渴望!
  人们呵,应善良地对待活着的胡杨,而不是赞美它死去的身躯,去讲述生命永恒的故事,而是静静地去思索,顽强的胡杨都将毁灭于沙漠,千年之后,人类面对的,将是何等凄凉的景象!
  我的心,蓦然间刻骨铭心地碎了一次,从甜蜜的境地,坠入霜花飞舞的世界,像雪花,冷静地面对着寒冷,寂静地思考一夜。
  在更深的夜里,我看到一匹驰骋的骏马,背负着远古的圣火,拖着先哲的箴言,用告诫的语气对人类说:苍天为父,大地为母,像爱护生养我们的母亲那样,爱护你们赖以生存的自然吧,你播种绿色,自然会赐予你荫翳,你毁坏自然,自然将给予你惩罚。
  在急促的心跳中,我似乎读懂了自然。
  苍莽的草原,悲歌的胡杨,悲泣的驼羔,哀婉的鸟儿,随时都在等待我们去倾听,倾听他们渴望与人类和睦相处的心声,等待着与我们亲切交谈,在荣辱与共中,商榷着一个遥远的未来——光明的、坦荡的、绿意盎然的美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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