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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来兮(短篇)


□ 曹向荣

  一个早晨,从村里的小学校放学回来,看见院子里有一个人在干活。妈还像往常一样,在屋子里喊我快洗手,洗完手吃饭。我朝屋里看了一眼,她一手端碗,一手夹着两根筷子,在朝我晃。

  妈手里总是夹着两根筷子,要不就是握着块抹布,没什么好看。哥也回来了,正蹲在院里洗他的胳膊和手。哥的手老是有土,洗完总是一盆的泥巴。每天一回家,我就跟他争脸盆,总是要喊妈说得让我先洗。她儿子的胳膊手太脏了,净是黄泥巴。但这个早上,居然没跟他争,因为我新奇地看到,家里多了一个人。

  这是个年轻小伙子。我一个小学生,看谁年轻哪有个准?但他总归也还不算是个大人。我是一进门,就看见他了。我走到院心,一边走,一边看,脚步放慢着。这时候,我不只是对他这人感兴趣,还对他手下的活感兴趣。

  他上身拉长,趴在一条长凳上,两只手一边一只,握着推刨。我认识他手里的推刨。邻家是木匠,他们家偌大的院子,放着一条长凳。那长凳有两处有大大的树结疤,发了黑,离远看像瞪着一只又一只的牛眼睛。凳子的一条腿让木条加固得更固耐。加固的木凳看上去就像一个得过病的老人,但被修理得还能活很长时间。老木匠爷爷每天老是骑在这条长凳上,身子前倾后倒,有时,坐端正了,但一只眼闭着,对着手里的一条新刨木头望。我叫爷爷,然而他比我爸大不了几岁,可人家辈分儿大呀。老木匠爷爷家的木凳周围是堆起来的刨花。他们家的刨花真多啊,风一吹,满院哪哪儿都是。冲这些满院飞扬松蓬蓬的刨花,我常去他们家玩。他们家的刨花多得一垛一垛,他们家的孩子们一个个用笸箩拾了,抬倒到他们家的灶锅后仓里头。他们家有五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跑得欢快。他们打起架来,你哭他叫,每天的叫嚷声就像这些刨花,翻卷着,一浪高过一浪。夏天就用刨花做饭。那刨花的香,塞满着整个院子。那翻卷着的刨花被他们的手一把一把扔进火炉里,那火轰地一下,轰地一下。我也想拾起堆在炉子前的刨花往炉火里扔,看那刨花进去,翻卷着,轰地一下。可他们手多,不让我扔。他们说那是他们家的刨花。

  我仔细地看着这个新来我们家的年轻后生。我的脚步停在院心。他抬起头,看我一笑,露出他满嘴洁白的牙齿。他穿蓝颜色的上衣。村上这样大小的年轻后生都穿蓝颜色的上衣。他穿蓝颜色的裤子,—顶蓝军帽挂在离他不远的一棵枣树上。

  我惊奇得很。在我们村见过穿蓝军装的女人。那女人三十岁的样子,齐整的剪发头。就是这样的蓝军装,但她戴的帽子,跟挂在枣树枝上的帽子,颜色一样,但那女人的帽檐儿大,那帽子上面还别着亮亮的东西呢。他的帽子上没有这些,什么也没有,但那帽子看着很新很干净。我不知道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更喜欢他身上穿的那身衣服。总归,我一看见他,心里就亮堂堂的。

  家里要起新屋了,就在我们家房屋旁边的空地上,爸说要请的木匠师傅,难道就是他吗?

  妈喊我洗脸洗手,说从今天起,家里来了客人。妈说你还是快快洗了你那脏脸脏手,你洗完这个哥哥还得洗呢。

  妈让我喊这个人哥哥。我心想,从今天开始,我又有了一个哥哥吗?我还要往下想,妈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回头狠狠地看了妈一眼。我哥的手才脏呢,我一个女孩子,哪里还比他的手脸脏啊!

  我哥将他洗的黄泥巴水“啪”的一声,倒在院子里了。他笑着看我,我咬着牙气歪歪地将长长的眼睫毛长时间地遮住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看哥放下脸盆进去了。

  朝着哥哥刚才放下的脸盆紧走两步,我一手拾起脸盆,“当”的一声,撂在水瓮跟前,拿马勺往盆里舀水,倒水的时候,水远远近近泼溅得哪里都是。妈听见我的响动了,说,死女子,看把盆摔烂了。你不能当心点吗?

  弟弟手里早就握着馍在吃,他兔子一样跳着跑近妈,他说姐姐是故意的,她还将瓮里的水往地上泼。

  哥哥一旁笑微微看着我,哥哥像对山歌一样可着嗓子喊:你女子故意那样扔盆,盆都让你女子给砸出洞了,水淹了咱家屋子了。

  如果是平常,妈过来看见我泼溅得一地的水,准又得骂我。但这次,妈对哥说,你别说她吧。几个娃数你最大,最不懂事。你快吃饭去你的学校!

  妈这样说。我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如果妈在哥的屁股上再打三两下,我的气一准全消,或者还能抑制不住笑出声来。但妈也没有打哥哥,而是拉他到炕上吃饭。

  如果不是今天家里来了客人,我们全家一定是在屋中央前的饭桌上吃饭。这是四月,我们家十冬腊月才围炕头吃饭呢。我看见妈将屋中央的饭桌都摆好了,筷子也放上。妈转头喊我洗快点,说我爸就要回来了,别等我爸回来还占着个脸盆。

  我知道外面那个客人是等爸回来,他们要一起在屋地中央的饭桌上吃饭。

  爸每天守着个保健站。保健站是他另一个家。保健站离我们村子不远也不近,一里多路。爸就每天来回跑。爸瘦长个,走起路来,一步是一步,走得很稳,但个子高,看着有些打闪。我常常把着院门的门框,看爸转过一个墙头,走过那棵老槐。槐树上有刚开的槐花,落下一个两个来,有一个正好落在爸的头发上。但那槐花也没有在他头上停留,眨眼顺着后衣领掉到地上去了。爸好像知道有槐花落下打在他的头上,他眼睛似睁不睁的,抬起长长的胳膊,在头上一划,一仰头,看见门口的我。爸的大嘴巴一咧,笑着,一只手朝前一挥。我知道爸逗我。在我们家三个孩子当中,我想爸最喜欢我。但我这样的想法总是被比我小的弟弟一夺而空。爸走到门口,拉着我回家。进了院子,或者进了屋子,一看见我那流鼻涕的弟弟,爸就用拉我的手,去抱弟弟了。这个时候,我想跟哥哥站一个阵营。我看一眼哥哥,我想说爸喜欢弟弟。但哥哥不看我,哥哥“妈、妈”地叫着,他跟妈说,老师要交本子钱,一人两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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