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我苦命的母亲


□ 邵 梅

我想喝水,我要吃馍,可谁管我哩!小卖铺,卖给我一个饼子,再捎带一根麻花。电灯你下来,坐在我面前,板凳到我跟前来,拉拉我的手……这是母亲的声音。这声音撕心裂肺。
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我回到农村的老家,想睡一睡幼年时睡惯了的土炕,侍候几天我九十三岁高龄的母亲,尽一尽孝心。然而,这一夜我根本无法入睡,耳边总响着母亲的喊声。我落泪了,我伤心了……我平时很少回家,全凭侄儿媳妇和几个侄女招呼她。我无法知道她心底的真实情况,也不敢打听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母亲是一个饱经磨难的女人,她比一般人受的罪更多、更大。别的就不说了,在她五十五岁那年,我的嫂嫂心脏病突发,撒手人寰,撇下两女一男,大女十岁,二女七岁,小男孩八个月,嗷嗷待哺。一夜间母亲的头发全白了,耳朵全聋了,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看着别人的表情手势来决定自己的行动。后来哥哥续弦,女方的条件是不抚养前房留下的三个孩子,后来又嫌我家成份不好,平时干脆不来我家。哥哥无奈,只好住到女方家,虽说不是倒插门,也和倒插门差不了多少。至此这个家的顶梁柱名存实亡,一切全靠我的父母艰难地支撑着。那年月,除了生活折磨外,成天还要干义务工,不是上南山挖树坑,就是到万头猪场除猪圈,还要表忠心,说自己是甘愿参加繁重的体力劳动。记得有一次,母亲一伙被派到南山上刨树坑,他们每人胳膊上缝一个白布条,不用问,一看就知道是“四类分子”在劳动改造,押他们的人说:谁要不想挂这个白布条,今天多刨五个树坑。他们纷纷举手,都不想要这白布条,都愿意多刨五个树坑。想早一日摘掉头上的帽子,什么苦都吃了,什么罪都受了。又要拉扯这三个孙子,真是喘不过气来,每天只是摇头叹息,过着没滋没味的苦日子。
有一年,我带着五岁的小儿子回家,姥姥见外孙亲得不行,可家里又没有什么好吃的,随手拿了把镰刀,从院里斫了一棵向日葵给孩子吃。我新来的嫂子看见了,气呼呼地也拿起镰刀,将所有的向日葵都砍了。我侄儿上前阻挡说:“妈妈呀,那是我留种子的,请你别砍了。”那个不讲理的女人脱口说:“我还要砍你的脑袋哩!”当下大家都很尬尴,母亲一声不吭,悄悄地背过身去擦着眼泪。那女人仗着成份好,说话蛮不讲理,嘴上没有遮拦,为所欲为。别人背地里都管她叫半截棒槌。
母亲,也是一位有毅力的女性。有一年,她的腿疼得厉害,站不起来,寸步难行。她咬着牙说:“这还能行?我就不信还要瘫了不成!”于是,她在自己两个膝盖上绑上烂棉花套子,将大门关起来(怕别人看见笑话),在院子里爬,这个房里爬到那个房里,那个房里又爬到另一个房里,家里什么活都干了,到吃饭时饭做好了,该换什么衣服时,衣服准备好了,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点活都没有落下。一个月过去了,竟奇迹般的好了,说也怪,和没得过病的好人一样。她常说:“人可能都是贱皮,挣扎挣扎就挺过来了。”这可能就是老天爷的恩赐吧。
快过春节了,嫂嫂从她娘家回到我家,看到什么都不顺眼,摔碟子掼碗,指桑骂槐,嫌家里穷,不炸麻花,又嫌割的猪肉少,全家人把她端在手里也不行。扫房子时,指点着我爷爷的牌位说:“你过去剥削人、坑害人太多啦,给后辈带来多少孽罪,现在才这么穷。”正在她叨叨没个完时,村里高音喇叭喊“四类分子”扫巷哩,父亲母亲拿着扫帚出去了,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过了一会儿,红卫兵给家家门上贴春联,给地主富农门上贴的是白麻纸春联: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横批是:彻底完蛋。那时候遇到过年,不管走到哪个村里,一看见白对联,不用问,这家不是地主,就是富农。
父亲母亲扫巷回来了,和平时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也没觉得怎么丢人,又不是偷了人抢了人啦。嫂嫂就不干了,不受这窝囊气,马上要分家,要另立灶火,她只和哥哥一块过日子。哥哥有技术,是县食品公司的兽医,每月有工资收入。临近春节,母亲忍气吞声只好依了她。心中的酸甜苦辣都咽下去了,只要人家能跟她儿子过日子,什么委屈都能受了。
嫂嫂平时在她娘家住,逢年过节生孩子时就回来了。四年生了两个女孩。临生孩子前,她早就扬言:“看那老婆子怎么样对待我和我的孩子,对那个死鬼生的就那样亲!”我可怜的母亲,成天看不到媳妇的好脸,这时候还要尽当婆婆的责任。数九严寒,嫂嫂生孩子了,母亲每天五顿饭侍候月婆子,又是红糖枣儿米汤,又是荷包鸡蛋,又是挂面汤,洗洗涮涮就别提了,脏裤子要洗,屎布尿片更要洗。虽是冬月天,每天袄袖挽在胳膊腕上,两只手冻得通红,手背上皴得满是血口子,累得一身一身出汗。尽量要叫一家人都和和睦睦,不论哪一个媳妇生的孩子,都是她的孙子,都是她儿子的骨血,她都一样对待,她都一样侍候,她都一样亲近。
我的大侄女二侄女到结婚年龄都找了婆家,胡乱嫁了出去,虽不理想,但还凑合,图的就是婆家成份好,不再受人欺负,走在巷里能和人一样。她们出嫁时,没有嫁妆,只有一床新被子,一身新衣服。根本谈不上戒指、项链、耳环等首饰,电视机、洗衣机连想也不敢想,用她们的话说,只要能有个大铝盆,洗衣服方便,就心满意足了。她们没有亲妈,得不到母爱。老百姓常说:“有了姚妈就有了姚爸。”她们的爸爸也不敢亲热她们。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常给人说:“这三个孙子,虽说不是我生的,但比我抓养自己的儿女都难,受的罪都大。”特别是两个侄女坐月子时,更是离不了娘家妈,她们的奶奶责无旁贷地顶上去了,不是亲妈胜似亲妈。给侄女洗弄脏了的血裤子,洗脏褥子,洗屎布,涮尿片,熬米汤,烙干馍,凡是娘家妈干的活她都干了。
分享: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