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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大片中的“叙事经济”


□ 洪 帆

  洪帆
  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讲师。
  
  场面优先——无间·夜宴
  
  从2002 年的《英雄》起,《十面埋伏》、《七剑》、《无极》……直到最近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几乎每一部国产大片都遭到批判:在无所不用其极的视听场面挤压下,叙事已退缩到无以复加的幼稚苍白。国产大片成了穷奢极欲却徒有其表之浮华夜宴的代名词!这究竟是为什么?
  依类型理论,以上大片几乎都可归于(或在宣传策略上倾向于)动作片。动作片的特征是“影片中的一切,从视听语言到场面调度,从视觉形象到情节人物,都是以动作为中心,为表现动作而服务。……相对于其他类型片种,动作片对剧作的依赖性要弱一些,线索较为简单” 1 。事实上,好莱坞大片也多是场面先行、弱化叙事的,“壮观场景与惊悚效果是今天畅销电影最直接的原料……很多好莱坞大片都可用‘刺激场面’描述而甚于属于任何叙事类型。”2 由此可见,商业大片的“场面优先”已不再只是个纯粹美学问题,3 更是“叙事经济”的规律了。而对于国产大片的研究,或许我们也应从传统的、抽象于商业电影环境的“叙事美学”转向直接作用于市场与观众的“叙事经济”中来。“场面优先”是其中重要问题。
  “大场面”泛滥于20 世纪70 年代的好莱坞大片狂潮,这是一种将被电视抢走的观众重新拉回影院的制作策略。不难发现这样的经济驱动性在今天依然存在。随着家庭影院系统和网络视频节目日新月异的发展,以大场面为特征的大片几乎成了唯一“必须”在传统影院观赏的电影。而导致商业大片场面先行的另一重要原因则在于其全球化的制作策略。通常,电影叙事的复杂性会增加跨文化、跨区域观众读解的困难,而动作场面却相对容易理解得多,由此,国产大片“场面先行”就情有可原了,只是目前国产大片在观念和制作上存在一些误区:其一,将大片叙事的“简单性”误解为“单薄”,殊不知“简单”实指类型叙事模式的单一化;其二,视觉场面与情节设计割裂,结果大场面不但常游离于叙事之外,而且往往起到阻断叙事、间离观众的反效果;其三,视觉场面过度追求写意,违反商业大片“技术写实主义”传统。
  《满城尽带黄金甲》就是典型。从情节看,这本是一个发生在普通富庶人家的“小品式”家庭伦理剧,这类戏着重于人物内心冲突并以生活细节堆砌,而与激烈的外部冲突和动作场面并无直接关系,因此也绝不可能通过简单置换到一个国王的家庭而使故事发生质的扩张。影片尽管在原著基础上加入了太子继位、皇后策反等“重头戏”,但不难看出这些情节并没有构成人物独特的行为线索,而仅仅在为“放大”的戏剧动作添油加醋、增加砝码。相比较《特洛伊》、《亚历山大大帝》等好莱坞大片,《满城尽带黄金甲》根本无视商业大片中“君王戏”这一亚类型的人物及情节叙事模式,而仅仅依赖于原著及生搬硬套的“动作情节”与“视觉场面”,闭门造车地把一部本就应拍成中小规模的电影“吹”成了大片。
  
  类型品牌——功夫·神话
  
  按照“叙事服务于大场面”的原则,鉴于古装动作片是目前国内电影制作能力中最(如果不是唯一)有动作场面感的类型电影,国产大片特别垂青于此类型便无可非议,只是为什么国产大片不能“百花齐放”地包容更多的电影类型呢?
  以中国目前的市场容量,一部动辄上亿元投资的大片要想收回成本,必须做到兼顾国际市场;而投资越大,对国际市场的依赖就越大。诚如张艺谋所言,“在海外市场这个大饭局上,中国电影不过是一碟花生米,是小菜、凉菜,还不是顿顿都能上桌,还有很多人争这碟小菜,包括韩国、日本、印度。这几年,印度(引者注:原文“印度”,应为“泰国”)电影发展很惊人,演《拳霸》的托尼·贾也开始争成龙李连杰的位置了。这就是现实。”4 由此引申出国产大片“叙事经济”中另一个重要问题——类型的品牌优势与创意变化。
  客观地说,国产大片在古装动作片这一类型下做出过一些创新尝试,如宫廷伦理剧加功夫片(《夜宴》、《满城尽带黄金甲》)、战争片(《墨攻》)和魔幻武侠片(《无极》)等。然而一些根源性的法则却在创新/ 改写中破坏了, 譬如《英雄》。“常规武侠电影的叙事力量是逐渐积累的,加法式递进,最后形成高潮部分,完成善恶大决斗;而《英雄》的叙事是逐渐消解的……这样的叙事设计无疑会给观众的期待形成一种挑战关系”。5 不但如此,这种违背商业类型片叙事规律的“超类型”更进一步颠覆了类型电影底层的、关乎社会主流价值观和大众心理愿望的“集体神话”,这完全是一种站在大众文化对立面的精英姿态。随后的《无极》、《夜宴》也面临同样问题,创作者在追求个人化艺术创新、深邃哲理与商业考量间摇摆,导致了人物不可信、情节逻辑断裂甚至前后矛盾。
  其实好莱坞成功的类型片在人物情节、视听符码上都是严格遵循规范的,大片也几乎都可以囊括在动作冒险片这一类型之下,尤其是20 世纪70 年代至今,越来越狭隘地集中在了灾难片及其亚/ 跨类型之下,如自然灾难片、怪兽/ 灵异灾难片、科幻/ 魔幻灾难片、战争史诗+ 灾难片、爱情+ 灾难片……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工业化标准”要求下的电影创作需要更多的智慧和技巧,需要的是“新瓶装旧酒”的创意精神,而不是动辄“打倒传统”、“突破模式”的彻底叙事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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