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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果子树(短篇小说)


□ 张抗抗

尽管我始终认为那是一个骗局,但女知青小杨子还是在北大荒找到了她的“父亲”,找到了父爱。她为什么要如此执著地寻找父亲?那个人真是她的父亲吗?
那个想法我始终就没对周围的人说出来。十几天的时间里,我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生怕一不小心开了口,事情就会复杂化。我真的不想对任何人提到小杨子那个人。
情况从一开始就有点儿让人为难。人们都以为我是那种怀旧的老知青,借着出公差的机会,到农场来闲逛,顺便寻找青春的豪迈与昔日的辉煌。北大荒人每年都会慷慨地接待一些远道而来的访问者,然后大伙一起趴在丰盛的酒桌上喝得烂醉。
我也许是一个例外,是一只在秋天从南方启程飞回北方的大雁。反季节飞行的大雁,早晚是要冻死在雪地里的。我用自己疲惫的脚爪,使劲地翻捡着寒霜下的土疙瘩,企盼着能找到一丁点儿同小杨子有关的记忆。一个人在走了50多年的路之后,那些年轻时心里珍藏的往事,就像枯黄的头发那样,正在一根一根无声无息地脱落,你若是偶尔扒到了其中的半星游丝,它立马会在你的脚趾下发出惊天动地的断裂声。
那是我和小杨子之间的秘密。30多年过去,即使到老到死,那些可以被称作秘密的事情,是永远不会失效的。我不能向人们打听小杨子的去处,作为唯一遗落在大杨树农场的一个杭州知青,有谁会不知道她在哪个生产队呢?我不愿意开口,只不过因为在我看来,一开口就意味着泄密,也破坏了我和小杨子之间多年的默契。我确实想为自己在这个秋季悄然返回北大荒农场,保留心里仅存的一丁点儿私人色彩。
其实我知道,这几十年时间里,她一直就住在那儿———在离开公路主干线很远的地方,靠近松花江支流的一条河汊子边上,那个叫做“守望”的生产队。翻过低缓的丘陵,老远就能望见坡下那一片茂密的沙果树林,春天开花时节,沙果花就像一片片粉色的云从天而降。自从她找到了她所谓的父亲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儿———那个只有几间草房的畜牧业作业点。在60年代后期,大杨树由劳改农场改为知青农场之后,那儿曾是一个专门喂养病马弱马的破马厩。安置着几个劳改刑满释放后留场就业的老弱病残分子,知青们管那地方叫“病号队”。
小杨子就是在这个离开分场部十几里地、偏僻而破烂不堪的“病号队”,奇迹般地遇到了她的生身父亲。她居然对那个老杨头自称是她亲爹这一点深信不疑,并且在当天傍晚天还未黑尽时,便急不可待地向我宣布了这个消息。那一刻我感觉从隔江的老毛子领空,倏地发过来一枚重量级的氢弹,将我在瞬间击成齑粉。而那个细眉细眼细腰细辫儿的小杨子,竟然从漫天黑灰色的烟幕与雾霰中,挥洒着喜极而喷的泪水,变成了一个拇指姑娘一般矜贵、精灵一般娇嫩的小女儿,真是让我惊诧万分万分痛心。
我近于恶毒地对她说:不可能!他不是你的父亲!他百分之九十九是个骗子!
她拼命地反向拧着自己的手指,淤血的指尖在暮色中一截截变得深紫,她低着头反驳我:不,你不晓得,你有很多事情不晓得的。老杨头真是我父亲。他姓杨,我也姓杨;我的户口簿上填的祖籍是浙江萧山,你听他的口音,萧山腔很重呢;我是1951年出生的,他1952年出的事,刚好来得及把我生下……
我打断她:这个世界上姓杨的老头多了,可是你杨红樱只能有一个爹呀。
我有证据,真的。你不相信,我早晚会给你看的。她的声音轻下去,却透着一种拼死抵抗的执拗。
我冷冷地说:你最好还是把你妈从杭州叫来,同这个爸认一认,就不会错了。
一提到她妈,红樱顿时就蔫了下去,把个脊背转过去冲着我。
我一直觉得杨红樱决定到北大荒来寻父的事情,是有点荒唐的。
这泱泱十几亿人口的大国,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父亲,肯定只有一个。那个人若是丢失了,岂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么?何况杨红樱的那个父亲,既不是一条显赫的河,更不是一座雄伟的山,而只是一粒被扫帚追打的灰尘。
当飞驶的车轮确已把古旧的杭州城留在了身后,她怀揣着那个巨大的秘密,在车厢的过道上跌跌撞撞地不断走来走去。她的目光始终跟踪着我头上摇晃的两把刷子,到了暮色暧昧时分,她在车厢的连接处,气咻咻地将我截住,我感觉到自己面对着一只鼓胀的气球,如果再不说话她就即将弹破爆炸了。她是这样开场的:哎,我告诉你算啦,你肯定猜不到的,我报名去下乡,原因和目的都和别人不一样,我去北大荒,是为了去找我的爸爸。
我万分惊喜地问:
你爸是58年的转业官兵吧?起码是个师长?
不……是。
哪怕是个团长,也够厉害的啦!
也不……是。
那……难道只是一个连长吗?总不会是个排长吧……
她把身子缩在车厢连接处的折篷缝缝里,忽然伏在我肩头嘤嘤地哭了起来。在她混乱的叙述与啜泣声中,我大概听明白,她的爸爸连个排长也不是,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犯罪分子,原国民党留用人员,高级会计,三反五反后期被查出挪用公款,1952年被捕后判刑,1955年送东北兴凯湖农场劳改。尽管他挪用公款是为了给妻子买一件价格昂贵的海孚绒大衣,事发后,红樱的妈仍是很快就跟他办理了离婚手续。他在1965年刑满释放后,因杭州城里无人接收,萧山老家也无直系亲属,只好调到大杨树农场留场就业。有人曾把这个消息带给她的妈妈。她妈就对红樱说:你不是要下乡嘛,那正好,你上北大荒去跟着他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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