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爱丁堡的雨打湿我的感觉


□ 马 力

我在英国北方的旅行,一路上最忠诚地相陪的就是雨,此刻它也随我一起来到圣安德鲁斯,把弯长的古街镀上一层湿黑的光。那些默立在路边的厚石砌筑的楼屋,是从中世纪开始耸起自己躯体的吧?整个城市如同一座建有宁静城堡的山庄。尖阁或钟楼刺向雨幕,像遮着风帽的修士那般肃立,仿佛听得见内心低沉的祷告,虽然周身不断淌着雨水而陷入朦胧。黯淡的光线、迷茫的浓雾、穿着羽绒衣的行人、游动的彩伞……印象派的画幅!城市,你须得用脚丈量,才能够亲触着它的脉搏。这次,我如愿了。下车,岂料北海的风带着寒意吹来,冷得刺骨。凉雨的箭芒狂骤地斜刺,一刹那洞穿所有安恬的幻觉,叫我怎能耐受电击似的寒噤。我哪还有心去赏看高尔夫之乡的老球场的风景,况且此时的场地也是空空荡荡,偶尔走过三两个肩挎袋子的人,袋口露出球杆的梢头。痴迷此项运动者,那鲜绿如海的草色,充满魅惑。他们踏着快乐的生命节拍漫踱。背后森立的古旧的楼厦、教堂的尖塔是他们身姿的衬景。我对高尔夫,也曾挥杆试过,既不爱打也不爱看的原因,在于它的斯文过甚,对抗不激烈场面也不刺激,观赏性是在足球之下的,但是我却保持对这项运动的尊重,就像出入宫廷必要有绅士的礼仪与风度。我现在这样远远地旁观,似乎也领受了高球生涯的荣誉感,在态度上大约聊合风雅的三昧。
风更急了一些,昏茫的天底下,北海的浪涛一层层地掀卷,像浮起低徐沉闷的歌声。白浪的花朵盛开,永远不肯安于平静的涛澜,迎风舞蹈。海的世界太局促,已经容纳不了狂放的水、恣肆的水,它要领受征服的快乐,登岩上岸,在老镇的街巷间游走。灰白的浪花上飞满海鸥银亮的羽翼,仿佛张开无形的诗歌的翅膀。我的心和大海是相通的。海风哟,带着冰雪的冷酷,卷过临岸的礁岩,吹得我的心都凝缩在一起了。徐志摩说:“人是一簇脆弱而富于反射性的神经!”啊,这一海的银波,这一天的星云,怎叫我不期待着爱伦·坡吟咏的那一幕在眼前幻现,激荡倦懒的性灵:“忧郁的海水不再波荡,躺在天空下已经绝望。”我渴望凝视缕缕清浅的亮波,涟漪的丝痕哟,那是流水含愁的皱纹。我还盼望阳光的箭镞穿透云层,直向深邃的海底射去……乐观的是人。我愿意濒水而立的理由,是因为久被城市逼仄的界域压抑的视觉,在开阔的空间获得解放,心理的重负也开始排遣。
大海是生命的故乡,也是灵感的泉源。
我从圣安德鲁斯带走的,就是这一闪而逝的片影:被雨水淋醉的小城,被海浪击穿的小城,石堡般幽暗的老屋和尖顶的楼,静伫在画里。
我们把雨带到了爱丁堡。这苏格兰的首府,这千年的古堡之城啊,比起印象中的伦敦,彰显着更为古老的特征,雾气也一点不淡,甚或还要冠着“老雾都”的名字。在北京住得习惯了,看爱丁堡的城区,那么几条街,那么一些店,格局自然是小的,而古朴的气象却是今人再造不出的,其意义的无价可衡,正是它的极宝贵的地方。
初来的旅人,对于一个陌生的地方,会产生方向的迷失感,但是在爱丁堡,只消扬起目光朝建在死活山之巅的古堡望去,便如找到了坐标。城堡四周围筑高大的石墙,凸起的雉堞、尖顶的塔楼间,在过去的岁月里,一定闪动头盔的寒光、枪矛的冷色、燕尾旗的飘影。这森然的古堡,这不合时尚的老去的建筑体,没有在历史的进程中沦为废墟,更没有从地面上彻底消失,却顽强地保持着坚固的整体性。在城里转,从任何角度都能够看见它峻伟的峭姿,似乎不让世人的目光离开它沉重的躯体,而我们自己也脱离不了它的注视。站立在岁月中的城堡,是用宗教的砖、信仰的石构筑的,抖落几个世纪的尘土,微微一笑后仍旧保持着端庄与尊严,无声地显示着“在生活和思想的一切方面对等级的尊重”(聂鲁达语),以及皇室天赋权力的神圣,仿佛为世界确定某种目的和方向。多少人怀着朴素的虔诚仰视它威严的外表,而心灵被压在下面,窒息了精神的呼吸。它又是时间的见证,光阴愈久,堆积的意义就愈深刻,在历代的瞩望中,体量也庞大起来,好像从大地上生长出的那般坚实,如一个巨大的民族符号骄傲地存在于国家的编年史中,成为爱丁堡永远的主题。这温厚的母体哟,输送着血液,供给着营养,胎孕出整座城市。黑色的岩崖、冷硬的刻痕,爱丁堡的表情是古朴,是苍老。城市上空积聚着沉重的云,含着昏蒙的雨意。很快,雨又落成一片,沙沙的声音是温柔的,仿佛一首长长的叙事歌谣那般撩情。对于这个石堡似的城市的闯入,使我开始挣脱文化框架的束缚,自我设定的心理界限,也必须由我自己来超越。此时,我的内心充满在异国的古老传统面前生出的敬意。
爱丁堡的文化灵魂不在充盈着商业气息的王子街和乔治街,不在古堡里作为历史符号陈置的权杖、盾甲、御剑,不在古老的苏格兰王冠和苏格兰君主的加冕之位——命运之石,却在十字路口的绿色人物铜像,他们承载着苏格兰悠久的文化记忆。哲学家休谟,他的探讨理智、情感、道德的《人性论》,他的《论公民自由》《论政府的首要建基原则》《政治可以析解为科学》《自然宗教对话录》《一个完美的共和国的理念》与《迷信和热情》,诱着我的眼,其实我也只知书名而未眼扫里面的字句,愧后自知在这里滥竽的资格也无。仰视纪念雕像,他在三百多年前自拟的诔词却仿佛听得见:“我这个人秉质温和,会克制脾气,性情开朗,乐交游而愉快;可以有眷爱,但几乎不能存仇恨;在我的一切情感上都非常有节度。”亚当·斯密,这位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家的名字,我早年读马克思的书时即知道。积他十年心血而成的《国富论》,为西方自由资本主义时代奠定了理论之基。沃尔特·司各脱的纪念塔临着古堡,我的亲近文学的心被他的雕像吸附了。这位苏格兰和西欧的小说家、诗人,随意而悠闲地坐在高处,平静的目光投向爱丁堡的街景,没有停止构思。我理解他的眼神。在纪念司各脱诞辰百年的日子里,英国教育家、历史学家戈德文·史密斯发表了《小说写作的指路明灯》,他说司各脱在创作上高擎着现实之灯、理想之灯、公正之灯、忘我之灯、纯洁之灯、人性之灯、高尚之灯,“他所发出的火焰比任何人都更纯净、更明亮,更适合用于点燃那照亮小说写作道路的明灯”。我们只在文学史中读着这样尽美的评价,转观现实的创作,除去技术主义的追求,缺乏的正是哲学和人性的含量。
分享:
 
摘自:海燕 2006年第03期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