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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深夜写作的人(外二首)


□ 汤养宗

  在深夜写作的人,他的影子
  一直在门外与若干只蚂蚁一起爬行。
  那一大堆语词是他的石头,
  他是石料场上另一些工友的敌人。
  他们之间非常模糊,像鸟与鸟从天空飞过。
  一枚钉子是需要的。他每天工作的
  这张桌子总在走动,他无法稳住它,
  宛若身体内的骨头在换位。他惊诧:
  一些文字一旦写出就不见了,这让他揣摩
  此刻并不在脚上的那双鞋鞋带还未系上。
  不断的维护和拆除养成了爱动手动脚的
  毛病。他深夜逃出窗外,在月光中捉到火苗
  在蟋蟀的牙尖看到一个国王的牙炎,
  他欺骗了心底的雷声,认为多余就是多余
  他把这些写出来,发现已经回不到家。
  是最大的善良让他在这深夜变成了强盗。
  在某个门口,他作为擅入者与谁争吵,
  “又是很深的秘密在很浅处被我找到!”他一直
  跟心中的这个人如此申辩,他这样写着
  其实心里还留着一个深渊。
  只有在不可能的场所才能感到真正去过,
  他写出了一些文字,却不知是增多还是减少。
  与谁一同生活过呢?这是多少个深夜
  被他一问再问的问题。但在每一个深夜
  他又欢欣地被谁骗过一样生活了一回。
  
  
  大 街
  
  这条街其实不存在。但我每天都经过它。
  某天下午,从这条街上走来的人告诉我:
  一个叫杨玉环的女人和一群非洲雄狮正尾随其后。
  
  我知道这极有可能。而在另一天傍晚
  我也是一个人经过,一个邮差一路狂奔
  “看!那只老虎给它母亲发来了电报!”
  
  我已多次用身份证印证过自己居住
  的这座城市,像金钱豹在寻找自己斑斓
  的花皮。我生怕城市和我之间有一个错了。
  
  有时,我在大街上走着,对面一个人会突然
  截住我:“嘿!去唐代的一匹马在前头等你。”
  而他同时告诉我互联网上有美国航母的消息。
  
  我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但还是被一些事
  惊扰并需要细心辨认:也就在那天
  一个少女问我:“通往火星的车站怎么走?”
  
  我当然是一方人士。并且在生活中多么恭顺。
  “一个人的身体总是同时居住在两座城池中。”
  我想对谁这样说,可我的家人绝对不会同意。
  
  另一件事刚刚发生在昨天,在自己的家门口
  我带回红玫瑰送给妻子的生日
  可开门的主人说:“这是你的家!那么我是谁?”
  
  
  一位雕塑家的工作谈话
  
  石头终于运来了,在公园的一个路口。
  第一天少女向:“你在掏什么
  在这块硕石中,有你要的东西?”
  “是笑声。”雕塑家回答,“这里头有许多与你一样美的笑声。”
  少女决定在下个星期日来听石头笑出的声音
  果然,少女看到的石头已变成一个
  旷世孤绝的女人的裸体
  石的质地已全部软化,有许多线条
  让她脸红又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头藏着这么美的女人?”
  “是我听到她自己喊着要出来。”
  少女非常迷惑:“难道你早就看出
  她在里头什么也没有穿?”
  “是的。”雕塑家说,“我具有这种眼睛。”
  少女红着脸追问:“是不是
  所有的女人在你眼里都是裸体的?”
  “不。有许多女人在我看来都是石头。”
  “那么,我要到什么时候
  也能成为一块这么美的石头?”
  “那要看时间将对你使用哪种刀法。”
  “我已十八岁了,我会自己成长的。”
  “你看对面那个臃肿的女人,她曾经
  是我少年时无比迷恋的偶像。”
  “美一定需要通过石头才能留下来吗?”
  “更多的时候我发现美是一次性的。”
  “石头,石头”,少女喃喃地念叼着石头
  过几天,公园里又运来了一块石头
  卸车时,运石工一同发生了惊叫:
  “天哪!我们前些天运来的石头被谁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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