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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车驶过少年柔软的心


□ 马笑泉(回 族)

  作者简介
  马笑泉,回族,1978年出生于湖南隆回县桃洪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八届高研班学员。出版有长篇小说《银行档案》,小说集《愤怒青年》。另有中篇小说《愤怒青年》由法国“橄榄树”出版社翻译出版单行本。获《当代》文学奖、湖南省青年文学奖。
  
  我刚换了台新车:“宝马”。它是我买的第三台小车。这并不意味着前面两台小车已经老了,已经不能在大街上一边兴奋地叫喊一边赶着风奔跑了。事实上,在我转手的时候,它们均处于壮年期,非但内部功能健全,外观也有六七成新。我只不过是嫌它们款式落伍了,混在车流里面凸显不出自家稀有的面目。这款上市不久的“宝马”X5 3.0si,至少在整个昭市我没见过第二辆。果然,才一露面,它便替我赢得了不少啧啧称羡之声。这自然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一时的满足。但作为这台车的主人,我内心的激动远逊于那些怀着复杂感情称赞它的熟人们,我甚至需要从他们的激动中来引发一点自我的激动。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的心早已坚硬如水泥路面,区区一台“宝马”驶过,实在无法在上面留下什么痕迹。但很多年前我不是这样的。很多年以前,我拥有一颗柔软、敏感,甚至是有些脆弱的心,就好像雨后的黄泥小路,哪怕是一辆单车驶过,也能留下深深的刻痕。
  很多年以前,我是一个腼腆的少年,普通得像县城里随处可见的小梧桐树。我甚至比那些小树们还要卑弱,在班上总是一声不吭。我羡慕别的同学有一个温暖健全的家。我没有。父母离异时我被判给了爸爸。他自从迷上了赌博后,几乎输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把婚姻也输掉了。事实上,他根本无力抚养我,把我争过来只不过是维持一点可怜的面子。妈妈改嫁到了昭市,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跟着她远去。作为折中的处理办法,爸爸同意把我放到外公家。也就是说,他争得了抚养权,而实际上抚养我的却是妈妈。但因为他那点要紧的脸面,我又不能跟在妈妈身边。就这样,我成了一个寄居者。在整个初中时代,我都为这种寄居身份所困扰。再加上我学习不上心,数学和英语都曾考出过二十分的惊人成绩,屡遭老师和外公外婆的责骂,以至于过早地染上了忧郁症。在我眼中,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就像将要落雨时天空的那种颜色,让我感到沉闷、压抑。但这并不是说,我的世界就没有一点亮色。对一个物质和精神都匮乏的少年来说,很多东西都能够带来希望和快乐。比如,一本破烂的没有开头和结尾的武侠小说,一件亲戚转过来的旧牛仔衣,甚至一包五分钱的红姜,也能让我畅快上好一阵。但我现在要描述的不是这些,你听到的将是一个关于单车的故事。
  这是一辆“永久”牌单车。它从商店里来到外公家中到底有多少年,恐怕连外公自己也记不清了。外公退休前在单位是劳模,以勤劳和节约著称。他们这代人对物品的爱惜常常让我感到恐惧。比如一件汗衫可以打上三四个大补丁,还能堂而皇之地穿到大街上去,比如一把牙刷可以用上三四年,丢弃之前还要痛惜它的毛没有全脱光。对于单车这种花大价钱买来的贵重物品,当然是希望能够用到地老天荒。其实这辆单车的使用率并不高。外婆不会骑,外公只是打门球和买菜的时候用一用。大部分时间它都靠在天井边的走廊上,像一匹被闲置的战马。在我能与这匹战马朝夕相见的时候,它看上去似乎已经垂垂老矣:龙头和钢丝都锈迹斑斑,车铃也变成了一只喑哑的鸟——尽管外公勤于擦洗,它还是抗不过岁月的侵蚀。这匹老战马却给我带来了快乐。那段时间,我最期待的就是下午放学回家后,把它推到屋前,在黄昏的小街上学着骑车。在少年时代,很多时候我都感觉时间如同臭水沟里的泥水,几乎停滞不前。但这段时光溜得极快,就像沁甜的凉粉,本想多品咂一下,但才入嘴,不知觉间就滑了下去。每当听到外婆喊我归屋吃饭的声音,这个世界陡然就变得黯淡起来。我推着单车,低头走进沉闷的黑夜。
  除了星期六夜里可以放松一下,其他晚上我不能看电视,做完作业后就得洗脸睡觉。按外公的说法,以前在农村里,都是天一黑就上床,哪有现在这样的好条件,可以开着电灯让你学习。于是我只能以感恩的姿态,在宝贵的灯光下低头挥笔。事实上,很多时候我只是在草稿本上鬼画符,因为大部分题目在我看来都是硬邦邦的石头,啃不动,敲不烂,无从下手。往往熬到九点钟,我就谎称已全部完工,洗完脸后,便钻进被窝。没做完的作业嘛,第二天再去抄同学的。其实这个时候我根本睡不着,但即使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也比对着满纸石头要有味得多。外公不准我把卧室的门关上,以方便他随时进来检查我有没有拿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偷看武侠小说。其实自从第二个手电筒被收缴后,我就再没有这样干过——攒钱买个手电筒不容易啊,再说五号电池也不便宜,省下这笔钱,可以多租些小说。躺在黑夜的床上,我回忆着白天在学校里偷看的那些小说章节,想着想着自己就变成了陆小凤或是铁手,在江湖上任意驰骋,好不痛快。因为名侠身边必有美人,我也会幻想身边有一个漂亮女孩陪伴。但无论我变成哪位名侠,这个女孩从没有变过。她的脸像栀子花在黑夜中静静开放,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辉。她的神情高傲,从没有对我笑上一笑。不过我并不感到伤心,因为她对每个男的都是如此。她就是我的同班同学袁小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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