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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同情


□ 梁晓声


去年下学期,我教的中文大三班,有一名女生叫杨燕群。她的家乡在湖南湘西,与贵州省交界的某地方。她是侗族女儿,那儿的大山的褶皱间,夹匿着一个小小的侗寨,它记录着她的成长史。而她是它的自豪。在她之前,那小小的侗寨没出过一名大学生。她是每年假期飞返于北京和那小小的侗寨之间的一只燕。一只雏燕。
她是一名很勤奋习写的女生,一学期里主动交给我多篇作业,其中一篇是《秋菊》。
我格外喜欢《秋菊》,在课堂上重点评析过。并且,我应邀到别的大学去讲座时,每带着《秋菊》,读给别的大学的学子们听。
我当问过杨燕群:“你写的这个秋菊,是虚构的人物,还是有生活原型的人物呢?”
她回答:“几乎写的就是我邻家一个小妹,我同情她。我成了北京的一名大学生后,不但不能渐渐地忘记她,反而越来越关心秋菊的命运了。”
而我,自从读了我的学生的《秋菊》,竟也变得像我的学生一样,内心每生同情。
秋菊的父亲是一个不争气的男人,或者又简直可以说,是一个酒鬼。秋菊的母亲是一个半哑的女人,吃苦耐劳却并不能摆脱穷日子的压迫。秋菊还有一个弟弟,虽然不傻,但也聪明不到哪儿去。少女秋菊,常打算逃离她那个贫困的家,到大城市里去打工,却没谁肯带她离开那小小的侗寨。她的想法,当然也是为了能挣点儿钱减轻母亲身上的生活重担;没谁肯带她离开,最终便只有早早地嫁了人。以十五岁的少女之身,嫁给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年龄大她一倍的男人……
一次我在某大学读过《秋菊》后,台下有学子不以为然地大声说:“不过就是一篇同情习作,值得在大学礼堂当众读它吗?”
于是一片寂静,似有共鸣。
我回答:“古今中外,纵观人类文学的总体现象,若没了同情,就好比从人性中抽掉了善,文学也就缺失了一种人类至今仍需要它的理由。从前那理由曾是很主要的理由,现在似乎变得不怎么主要了。但无论对于一个国家还是一个民族,其文学中如果根本没有了同情的元素,则我认为那一种文学在品质上是大打折扣的。没有同情,中国古典诗词中就没有了白居易的《卖炭翁》;就没有了杜甫的《石壕吏》;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名句,也就完全丧失了任何评论的意义;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之仰天长叹,就仿佛变得滑稽可笑;没有同情,曹雪芹断然写不出《红楼梦》;没有同情,鲁迅不能给我们留下《祝福》和《孔乙己》;没有同情,就没有屠格涅夫的《木木》;没有同情就没有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就没有雨果的《悲惨世界》;没有哈代的《苔丝》;没有司汤达的《红与黑》;没有霍桑的《红字》……总而言之,没有同情,都德的《小东西》、莫泊桑的《羊脂球》和《一生》、左拉的《小酒店》和《萌芽》、契诃夫《万尼亚舅舅》,我们就都将读不到了。此外还有雨果的《海上劳工》、陀斯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小仲马的《茶花女》、斯陀夫人的《汤姆叔叔的小屋》,等等,大约都根本不会问世了。因为作家们的内心里若没有了同情,作家们的眼所见之世界之社会,就与他们所处之现实的世界和社会之间如隔重帏了。他们的头脑,也就不会去思考关于平等、博爱、人性权力以及人道主义种种问题了……”
我回答之后,台下又是一阵肃静。片刻有一个声音问:“如此说来,文学不就是不堪救药了吗?而我们知道,另有许多经典名著,根本不是作家们出于对谁们的同情而写的,这也该是文学总体现象的一种真相吧?”
我回答:“是的,那是一种真相。确乎,即使没有如上那些作家和他们的作品,剩下的文学的总体现象,依然会很丰富。比如想像方面的丰富,趣味性方面的丰富,预见性方面的丰富,推理性方面的丰富,欣赏性方面的丰富,纯粹文字阅读享受方面的丰富,等等,等等。但请试想一下,果而没有了如上作品,文学的‘人文精神’是不是将会变成一个清淡式的话题?又比如电影吧,为什么我们看过伊朗导演阿巴斯的《小鞋子》的人,会对电影作为一门艺术再度从内心里升起久违了似的亲和之感?如果我们不难明白我们久违了的是什么,我们的讨论也就有了某种答案。”
“可是从前卖火柴的小女孩们大抵是读不到安徒生那一篇著名的童话的,那么请问它的意义何在?”
我没有再作回答,我说我将把这一个问题带回给我的学生们,让他们去讨论,且看他们能讨论出个什么结果。
而我的学生们,讨论出了这样一个结果--文学现象中的同情之作,与其说是写给被同情的人们看的,还莫如说是写给那些人生基本上无忧无虑,在无忧无虑的人生中几乎已经快将同情之心丧失尽净的人们看的。同情之作,是写给那样的大人,那样的孩子,以及那样的青年们的。如果他们的同情之心根本已从他们的人性成分中丧失尽净了,那么同情之作也就根本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了,将被视为蔽履,视为粪土。这世界上连丝毫同情心也没有了的人是有的,有那样的中年人,有那样的青年人,甚至有那样的少男和少女。人类值得庆幸的是,那样的孩子虽也有,却毕竟极少极少。同情之作,首先是为还没有根本丧失同情心的青年们看。绝大多数青年正是这样的青年。他们有同情心,但也常有自己的苦恼、郁闷、忧伤和很值得同情的方面,所以他们常觉得自己们才是这世界上最值得同情的人,别人们首先应该来同情自己,关爱自己才对。他们觉得竟没有获得到,或者觉得获得到的太少太少,太不够,于是进一步觉得这世界出了很大的毛病;于是总有那么点儿抱怨这世界,甚而嫌恶这世界;于是,也就当然的顾不上同情别人们。是的,同情之作首先是为这样的一些青年们写的。他们偶尔读了,别人们值得同情的遭遇或命运,将会使他们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即——认为自己才是世上最不幸的人,像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样是经不起思量的。这样的一个事实也是一种道理。果而明白了,于是同情就重又在他们的心灵里被唤起了;于是同情就又成为他们人性中的一种成分了;于是他们看别人们值得同情的遭遇或命运时,目光就变得温柔了,悲悯了。而他们长大为成年人,做了父亲和乡亲之后,也就会以同样的道理教育和影响自己们的儿女了。于是,同情的种子,在人类的社会中一代代得以自然而持续的播撒。如果没有这一种播撒,人类的繁衍,和世界上其他低级物种的繁衍,便没有了任何区别。人类数量的增多,除了是地球的一种空难,也就无可再说。因为有同情,国与国之间才有人道援助;因为有同情,民族和民族之间,才有符合亲善原则的关系,而又不至于弱肉强食;因为有同情,人和人之间,才能救死扶伤;因为有同情,所谓人类之文明,才不会凭着聪明和智慧反而走向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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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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