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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打上二奶的脸


□ 陈 词


二奶比我妈还小一岁半,但她辈大。这还行,我叫着也不脸红,可二奶前院的鼻涕虫,比我小一岁半,我却得叫他叔,放假我回到姥家,鼻涕虫变成我的跟屁虫,我不愿带他玩,他就跟我耍“叔”的大牌,一次我气不过,就揍了他一顿,他就一路嚎叫着找二奶告状,二奶没等听完便脱下鞋,鞋底子朝上一气把我打撵到村口。
天都黑透了,姥来了,她却只是摸着我的脑瓜叹气,侄儿打了叔,那是犯上,谁也留不了我了,我只好灰溜溜地提前结束假期。
姥给我启了张大客票,又塞我兜里俩豆包,嘀咕一句:“回家吧,你打了小叔,捅马蜂窝了……”我只好哭哭啼啼回家,见着我妈我哭出声。
妈更无奈:“哭,啥事不顶,得长记性。”
我:“他凭啥给我当叔?”
妈:“一辈辈传的,没招儿,别问了,洗把脸睡吧。”
……
我上初中了,懂事了,知道辈大辈小,真是“一辈辈传的”,一辈辈的,想生就生,战线拉得长又长,也便留下了年龄分不出辈分的烙印。
有意思的是,过不久,二奶夹个小包来了,她不是串门,是长住我们大院不走了,这便引出这个老掉牙的故事,鉴于现在大多的人不愿听老故事的缘故,我尽量往现代感上靠,我知道,即便是那首情真意切的歌曲“情歌还是老的好……”,也无法赖着劲歌的排行榜不走。但我还是要把这一段老故事讲出来,假如我故事中的二奶她的身影能在你心上逗留一段,就够了。
二奶是我小时候看见过的最美的大美人,套用我妈不无嫉妒的说法,叫万人迷,当然最迷是男人啦。二奶能进城来我们大院和我们做邻居,那是借了吴大吹的光,这个吴大吹早已经做古了,当时他特能干,一般人长一个心眼,他长八个。他是和二奶一个村的,也就是和我姥一个村的人,他不愿干农活,就到离我们大院不远的一个叫小桥子的自由市场倒腾鱼,一来二去,跟我们大院的居民委主任四叶姐拉咯上啦,从而揽到手一笔给我们大院盖平房的俏活儿,等吴大吹身上的鱼腥味没了,他却也成为半个城里人了,他的房盖的地道,人会说,还吹得一口好柳笛,柳笛这种乐器一般人不会摆弄,你说它上不了大雅之堂吧,但吹出的调调,哭是哭、笑是笑的。吹柳笛其实很简单的,只要个儿够高,人往柳树根底下一站,一伸手,摘下一片柳叶子,朝嘴唇上一贴,一铆劲,曲就成了。吴大吹的“大吹”称号便是这么吹来了。
四叶姐的爹走了,吴大吹给吹出一院子的哭声,四叶姐自己嫁人了的那天,吴大吹给吹出了可当院的甜蜜和忧伤。所以呀,吴大吹便把自己一阵风似的吹进了我们大院。那时,吴大吹虽然长得有点给我们大院捎色儿,也就是给全大院的集体形象降分,但他有本事呀,而且当年他也就三十郎当岁,就有人给他说媒,媒人原本担心的被介绍的人家的女子嫌其貌丑不同意,却是回回地由他拒绝,怪不怪?不怪,他在村里早已有了相好的二奶了,怎么形容二奶哪?这么说吧,当她第一次在我们大院露面,是在早晨,她一出现,我们大院就像面迎一场日出。二奶一双眼睛亮得像老柴河上游的清清水珠,能把人掉进去淹死,她一出现,她一表态说自己千真万确就是跟吴大吹要死要活的相好的人,一块云彩便散开去。他们便双双落户在我们大院。吴大吹的房子盖得更起劲,二奶家的伙食也便在大院里数一数二,一到星期天,我们这帮半大孩子跟过年似的,围着二奶家房前屋后地转,二奶的心是珍珠做的,特善,她也特爱孩子,好吃的做好了,她一准会分给我们一碗的,当时,其他大院的孩子,一年到头也难得沾上一点油星的,我们却每个星期几乎都能在二奶那儿揩次油水。那时,小学是按片收学生的,我们的大院大,几近于自己便占了一片,突然有一天学校要搞活动,从一千多名的在校生中挑出二十名溜光水滑的学生当仪仗队,挑来挑去,我们大院被挑上了十七个,所有的人都感到这是个谜,但我们心里知道,我们脸上的红光是二奶用她的好吃好喝给我们化的妆,活在这样的大院里,我们感到幸福
但后来,我们发现二奶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就问我妈,是不是二奶自己要生孩子啦,妈高兴地揪一把我的脸蛋,说二奶只差十几天就要生了。我听后,哇地一下嚎出了声,妈不明就里,到死那天也没破解开我为啥哭,她一直以为我是因为乐极而生出悲了的。但不幸的是,二奶为了生这个孩子差点送了命,孩子死了,二奶跟死神握了一次手回来了,从此二奶不会再生育了。我们便去劝她,劝她不要难过我们都是她的儿子,等她老了由我们一齐给她养老,一家轮换一星期,每顿饭保证有肉。二奶于是笑着哭了,那一夜,我记得的,是绿色之夜,幽幽的绿色之夜,那是因为吴大吹,他足足吹了一夜的柳笛,最后终于吹出了一树的露珠的眼泪。但这并不是二奶眼瞎的原因,(我在这里罗嗦一句,二奶后来变成了我们的瞎二奶)原因在吴大吹身上。四叶姐嫁出了我们大院,但她更出息了,她当上了县里的妇联主席,吴大吹的盖房的手艺便发扬到了县里,县里的一个头头的千金便相中了吴大吹的笛声,死活非他不嫁。吴大吹卖过鱼,也小来小去地骗过买主,但这跟卖鱼区别太大了,他的家中有个二奶给他守摊呢?但吴大吹毕竟是个心硬的人,他在二奶和县领导千金之间选择了后者。跟二奶告别那天,他哭得像个小孩,而二奶我记得一直是笑着的,虽然那笑脸有点霜打的感觉,但真的是在笑的。而且不出一个月,独身一人的二奶,因为有我们这帮淘气包“儿子”在身前身后地闹着,她便把一个叫做吴大吹的人给忘了,说假装忘了比较准确。那么,二奶的眼是如何睁不开的呢?那是在二年后,县上搞运动,四叶姐挨整了,先出来的是四叶姐的爱人,他表示跟四叶姐一刀两断,接着是吴大吹,他把四叶姐当年如何勾引他,然后又做了多多少少的坏事和盘端出,四叶姐被爱人出卖,她挺住了,当她听说,吴大吹对她下了毒手,便再也承受不起由她一手从鱼摊选到大院的这个小人的陷害了,四叶姐当即用双手抠瞎了自己的眼睛,第二天便悬梁自尽了。而那天,正好是她历尽苦难地为二奶把城市户口解决了的时刻,现在恐怕没人在为一本户口东奔西走了,但当年,户口不亚于一个人的命。二奶捧着户口,想着不再需要户口了的四叶姐,她突然笑个不停,一直笑瞎了自己的一双眼睛。她也只反复说着一句话:人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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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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