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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假的一样(短篇小说)


□ 徐先进

  贾文凡在看一本书。贾文凡的脸真白,像假的一样。有一只苍蝇趴在柜台上很长时间了,大概腻烦了,想到贾文凡的脸上趴一会儿。它嗖地一下飞起来,可是贾文凡很准确地用手把它挡开了。它再一次飞,贾文凡再一次挡开。王宝儿就很佩服贾文凡了。她眼睛盯在书上,却能准确地把苍蝇挡掉,像假的一样。他王宝儿就没这个本事。王宝儿总觉得苍蝇的本事很大,想要打死一只苍蝇,比打死一只天上的飞鸟还难。王宝儿家里的苍蝇很多,饭桌上总有十来只在爬来爬去,油渍斑斑的灯线上也总有那么几十只,有时甚至是成百上千只,密密麻麻地把红色的灯线变成了又粗又丑黑色的灯线。王宝儿心想,这么多的苍蝇,用火来烧,总该烧死两只吧。有一次他真的用火去烧,结果没烧死一只苍蝇,却把灯线烧煳了。到了晚上,其他人家灯火通明,他家却黑咕隆咚的。他爹喊来电工一查,发现保险丝爆了,是灯线外面的皮被烧煳了引起短路的缘故。他爹不管三七二十一,捞起一件家伙敲在他的头上,他头上立即鼓起鸡蛋大的一个青包。他爹还说,不许他白天一个人在家里待着,要等他爹妈天黑回家之后才能回家。

  贾文凡看书很认真,要是没人进来买东西,她可以趴在柜台上,很长时间不把头抬起来一下。柜台是木头做的,嵌着一小块一小块透明的玻璃,一些犄角旮旯处黑糊糊油腻腻的,看上去特别脏。只有贾文凡趴着的那一块台板才亮晃晃的,显出木头的本色。花园街只有这么一个小供销社,供销社里始终只有一位卖货员,一位卖货员走了,紧接着又来了一位。王宝儿不知道这些卖货员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更不知道她们消失到哪儿去了。但王宝儿记忆力特别好,所有这些来来去去的卖货员王宝儿都记得清她们的模样。王宝儿对贾文凡之前的那个卖货员印象特别深,她是一个中年妇女,人长得挺精神的,就是脾气特坏,王宝儿看见她摔过好多次柜台里的东西。王宝儿喜欢待在供销社里,喜欢闻供销社里各种物品散发出来的气味,可她不许王宝儿长时间待在供销社里,为了撵王宝儿出去,她把靠墙壁放着的一张简易的双人木椅搬到了柜台里面。直到贾文凡来,才重又把双人木椅搬出来靠在墙壁上。贾文凡不讨厌王宝儿,看书看累了还会和王宝儿说说话。

  贾文凡问王宝儿,中午饭吃过了?

  王宝儿说,吃了。

  贾文凡说,在家吃的?

  王宝儿说,我爹不许我白天回家,中饭是在水老鸦家吃的,上午我帮他家磨了两盘豆腐。

  贾文凡嘻嘻笑,说,你爹很会算账呢,让你每天卖一点力气就省掉了你每天一顿饭。哪天也为我卖点力气,我也管你一顿饭。

  王宝儿嘿嘿嘿地笑。

  花园街说是街,其实只是一个小村子。因为乡政府坐落在村子里,村里人为了显示优越,就把花园村叫做花园街了。由乡政府统管的,包括供销社在内总共只有七八个单位,每个单位只有麻雀那么大,陷在村子里毫不起眼。但这些小单位的作用却不小,它让村里人活生生地看见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因此自然而然地派生出一批游手好闲之徒。他们有时候会骂小单位里的人,那些个狗娘养的凭什么嘛,日不晒雨不淋的,还拿那么高的工资。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喜欢巴结小单位里的人,不管能不能得到实惠,只要巴结上就好,就觉得有面子。

  供销社斜对面有一户炸油条的人家,这家后面再有一户姓蒋的人家,这里就是一帮闲人的落脚窝。这帮闲人聚在一起不打麻将不打扑克,除了听曾经做过说书人的蒋老头子讲讲古段子之外,其余时间就是东拉西扯。有人说,供销社怎么回事,卖货员老换来换去。

  马上有人抢白,人家换卖货员关你屁事,人家想换就换,再怎么换也轮不到你。

  旁边一个人接嘴,那是,要是你胯裆里少了一样东西还差不多。

  另一个人不服气,我就想不通,卖货员怎么偏要女的,男的就不行!

  一个说,卖货跟卖骚差不多,你见过男人卖骚么?男人只会发骚。

  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差不多可以把屋顶掀翻。

  首先止住笑的是红胜。他问大家,你们晓得新换来的卖货员叫什么名字么?她的脸真白,像假的一样。

  一个人回答红胜,这人的笑声还没完全止住,所以说话吭哧吭哧有些不连贯,他说,怎么?想办她么?要想知道她的名字,只有去文王宝儿,自从这个卖货员来后,王宝儿几乎天天待在供销社里。

  红胜真的去找王宝儿了。在花园街,红胜的知名度非常高,因为他是花园街唯一一个能把公家单位里的女人办到手的人。当年红胜是由他爹用箩筐把他挑到花园街来的,同时被他爹用箩筐挑来的还有一个叫红云的丫头片子。当时红胜四岁,红云两岁。红胜他爹把红胜和红云放在一个箩筐里,另一个箩筐里放着锅碗瓢盆。就这样,他爹挑着这副箩筐一直往南走,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一路上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红胜和红云躺在箩筐里要么呼呼大睡,要么仰望天上的云彩,除此之外,他们只把一支寸把长的甘草梗放在嘴里咂来咂去。就在他们把甘草梗咂得像纸一样白,像棉絮一样软,他爹来到了花园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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