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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高原的怀念和记忆


□ 李 瑛

  怀念一个青海牧区的孩子
  
  日月山外,牧区
  八九岁的
  一粒青稞
  一只野果
  或一颗荒滩的石子
  羞怯地躲在一只小牦牛后面
  搂着它的脖子
  只给我一双滚动在
  粗犷黑毛上的大眼睛
  
  “长大干什么?”
  “到白云那边的北京去,读书!”
  
  之后,我离开那里
  带着那双闪亮的大眼睛和
  一双颤动的稚嫩的翅膀
  
  如今,十年过去,他在哪儿
  偌大的草原
  舒卷的云雾太多,风太多
  他在哪儿
  
  帐蓬缝中风的嘶叫
  草尖的露珠,牛粪的塘火
  沙碛上跳跃的月光
  油盏下,书籍、纸本
  越削越短的铅笔
  牛群的腥臊,孤寂与天真
  闪烁在草野深处
  
  之后在小城
  把野花浸在咸味的酥油茶里
  把理想留在梦中
  把燃烧的青春和爱情
  安置在远方
  
  之后,他懂得了
  强大的工业文明和新科技
  比家乡的神更令人敬畏
  他的追求成为
  大西北明天的一部分
  他的新生活会重新开始
  
  如今,十年过去,他在哪儿
  那粒青稞、那只野果、那颗石子
  偌大的北京城
  重叠的灯光太多、飞转的车轮太多
  他在哪儿
  
  那个坐在黑板和电脑前的年轻人是他么
  
  烈马
  
  大漠,雪山,草场
  又浩瀚,又寂寥,又邈远
  却也有真实的生命
  从地壳涌起
  火的狂涛,雷的炸响
  冲撞着地平线
  这是烈马
  
  它挣脱铁嚼
  拒绝乘骑和安抚
  把镶银的鞍具全摔在蹄下
  在汗腥和粪臊中
  滚烫的血冲撞着
  阔大的胸肌,浑圆的臀股
  块块突起的肌腱不住抽动
  
  它坚劲的四蹄,总是
  焦躁地刨起碎石和草皮
  全不管沙粒和草节沾满乱鬃
  喷张的鼻孔喘着粗气
  猛烈地扭动着腰身
  又站起来跳跃、打旋
  没有一刻安静
  
  一个桀骜威猛的灵魂
  投影在四荒八极
  仿佛要把空间全部占满
  这是真实的马的生命
  
  在交媾季节
  你听见它咴咴的叫声了么
  强烈的情欲和旺盛的激素
  使坚挺的阴茎颤动着
  大野弥漫着精液的气息
  
  它以生命的名义,睥睨
  身边的软弱和惊恐
  只要有野水白草就够了
  
  烈马,狂暴的野性
  显示一个物种原生的光辉
  它本真赤裸的美
  它的肃穆与质朴
  加深了我对生命的尊重和
  对自然、社会、历史的理解
  
  牦牛涌进了城市
  ——原始的野性挑战文明
  
  梦里,牦牛群涌进了城市
  多么难得的客人
  颟顸的,强悍的
  满顶的,强悍的
  洁净的大街滚动着
  黑色的浪头和黑色的火
  
  闯进城市的牦牛群
  带来原始的率真和蛮荒
  使水泥和钢铁万分惊惧
  这里没有草和雪水
  没有奔跑的大沙砾
  倾斜的冰山和
  银铃般摇响的大星星
  它们不认识
  五颜六色的广告
  红绿灯和斑马线
  更与它们无关
  
  摇摆着巨大的阴囊穿过大街
  掀动沾着粪渍草节的长毛涌进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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