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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气鬼气才气


□ 熊育群

  想不起第一次见田瑛是什么时候,我竟然找不到对他的第一印象。而我对一个人的评判,最倚重的却是这个第一印象,它直观,凭借纯粹的感觉,没有“污染”。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第一印象来评判田瑛,我只能接受别人加给他的评语,譬如说“土匪”。
  这一说法的确有些来历。一是田瑛是湘西永顺人。那是个崇山峻岭中的腹地。记得我八十年代初去永顺,第一次坐那么远的汽车,从早晨出发,直到太阳落山了才走到,进这么深的山对我也是第一次,我几乎在山的海洋里迷失了自己,不分东西南北。永顺带给我的感受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竟然也由中央管,也有党领导的一级政府,这也算得上一件让人感觉亲切的事情了。
  现在算算时间,田瑛那时早已经走出了这片大山,他参军到了兵营。那个年代,当兵是走出大山的主要途径。他后来自己在文章中说,抬头看到的只有山,他渴望的就是山外面的那个世界。而我渴望的是进山。在他山是把他与世界隔绝与屏蔽的可恶障碍,在我山是绝美的风景。永顺的王村现在改叫芙蓉镇,这是一部电影的名字,现在是一个旅游旺地了。永顺的猛峒河,群山叠翠,烟岚飘忽,水绿如染,如今也成了有名的漂流之地。我可以说是最早的游客,那年春天,一条猛峒河只有我以游客的眼光在打量着她。然而,这里是湘西出土匪的地方,有名的《乌龙山剿匪记》外景地就选择了这里。那个年代,土匪之多,有的每家每户就有一个土匪,忙时在家劳动,闲时就出门加入土匪行列,你抢我的我抢你的,闹得鸡飞狗跳。田瑛总是暗示,《乌龙山剿匪记》里的土匪头子田大榜就是他堂伯,他是地道的土匪子弟!
  但是,若以土匪的眼光看田瑛,总觉得是一种强加,他长着一副圆脸,五官也有女孩一样的清秀,特别是他慈眉善目,不只是对着女孩子,对着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也是笑眯眯的。我琢磨这笑里是否藏刀,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那把刀来,不知是没有还是藏得太深了。他毕竟是土匪头头的侄子,十万大山里长大的人,不能就这么轻易作个结论。也许进了城市的土匪早就改头换面了。
  仔细观察,田瑛还是有点蛮气的。这第一蛮,他身体状况本来不宜喝酒了,每次上桌,开始的时候,别人请他喝,他总是找些托词,一杯酒放在那表示表示,做做样子。后来别人喝开了,对他也将就了,他自己倒来了兴致,每每吆喝得最起劲的却是他了,喝得最多的也是他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痛痛快快。这不是绿林遗风吗?
  第二蛮么,他总以一种锐利的目光看人看世界,自己的立场、观点、好恶,绝不轻易改变。他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霸气、自信,有大男人的气度。对人对事从没有模棱两可的时候。表现在他的创作上,就是自己坚持的东西,你别想改变甚至是一点点影响,都没门。王干讲,他写小说,就像一个石匠,孤独地在悬崖之上以锤和凿雕刻着。因此,他的小说语言十分精练,有一种锐利坚硬的个性,也有诗一样的蕴含。这样的语言是一个有个人独特追求的作家的语言,只属于某一个作家。这是一个大作家才可能拥有的品质。许多活跃的作家,作品里总不难发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田瑛只有他自己,绝找不到别人的痕迹。对于语言的精度把握与理解,他有自己不同于常人的感觉。他常常能带你去重新理解文字,重新诠释语言的可能。我常能从他的语言联想到永顺的那一片博大雄奇的山脉与河流。那种凝重,那种湿润,那种沉郁的翠绿,是那样灵动又逼人。大美之中生发出一股森森鬼气。
  田瑛的眼睛是会放光的,那种晶亮如聚光灯一样的光,就那么一点,亮在他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如同黑夜里突然折射出了正午的阳光。含意幽长,深不可测。他自己说,我总是以一种慈祥的目光在看着你们。我觉得这眼睛里不只是慈祥,还有狡黠、桀骜、得意、快乐……
  第三蛮是在他做事上。他主编的刊物《花城》一直高举探索的旗帜,高扬先锋的精神,追求文学艺术的独创、个性,一直到如今成为现代派文学的一座孤峰。这与他做事的背弃中庸、偏执一端不无关系。为此,他吃过不少苦头,甚至差点坐不稳主编的位子。但挫折归挫折,教训归教训,做法依然还是不能改变。正是这种罔顾左右我行我素的匪气,让那些勇于探索创新的优秀作家找到了最可靠的大本营与同盟军。在中国文学几乎是齐步走的方式走到现实主义的一个方阵里去的时候,有一个人领着一支队伍,向后转,齐步走,走向一个超验的世界之中,去开拓人类审美的新空间,去尝试另一种可能,去超越生活的局限。
  田瑛可以几十年来做一件事情,正像他以一辈子的时间来量度自己的创作,因此可以说,很少有哪一个作家有田瑛那样的从容安静的心理,那种超然的心态。在这个集体浮躁的年代,田瑛成为一个异数。他按自己的节奏一篇一篇写来,既不急于发表,也不急于多写,甚至不急于成名。他把一份从容带到了生活带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因此,他是足可以俯视我们的。
  这样说来,田瑛之为匪也是不无道理了。
  鬼气呢?只看他的那双眼睛你就知道鬼气指的是什么。楚文化是巫鬼文化,楚文化随岁月风干,只有湘西那样的大山才能保湿,把巫鬼文化与大山莽林相结合,让人、鬼、神共存。田瑛曾花极大精力编辑出版了一本《中国巫傩史》,足有50万字,六百多页厚,他定位为中华文明基因初探。他把这砖头一样的书送我时,显得极其神秘,像个地下工作者传递秘密情报一样,塞给我。我已忘了他送我的理由,记得是我的一句什么话打动了他,他由此断定我一定是喜欢这部书的。他有这方面的敏感。他的确是猜对了。我的灵魂深处是由楚文化所涵养所浸润的,对神秘的事物的向往依然萌动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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