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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与渠道


□ 刘庆邦


食堂里新来了一位女炊事员,名字叫崔秀琪。刚刚走进一个生人圈子里,崔秀琪一点也不怯生,人家看她,她也看人家,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很自信的样子。那时的食堂叫后勤连。在班后学习会上,连长顺便把崔秀琪介绍了一下,指明崔秀琪是一名共产党员,说小崔同志一来,后勤连的政治力量就加强了。连长本来没安排崔秀琪说话,崔秀琪真大方,真不简单,她接过连长的话就说了一段子。按照当时流行的程序,她有选择地先背了一段“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接着把食堂的炊事人员称为工人阶级,说她是来向工人阶级学习的,今后在工作中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各位师傅及时给她指出来,她一定虚心接受,尽快改正。大家听出来了,这个崔秀琪嘴头子很好,说出话来一套是一套,没有一句掉板的。
这次说话,崔秀琪不过开了个头儿,食堂一天两头开会,崔秀琪施展口才的机会很多。不管是班前会还是班后会,崔秀琪都要发言。她每次发言都有新说头儿,都不重样。当炊事员的是“近水楼台”,每个人的肚子都腆腆的,里面像是有不少货色。可他们的嘴都收收着,在正规场合,想让他们从肚子里掏出点正经话很难。原来他们肚子里攒下的不是什么话,而是学名叫脂肪的板油一类的东西。在崔秀琪到来之前,他们开学习会老是冷场,让谁发言谁往后缩。有崔秀琪在,大家再也不必为发言的事发愁了。她一张嘴顶好多张嘴。崔秀琪发言时,一圈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嘴。她的嘴唇是红的,牙是白的,嘴轻轻一动一动,一连串的话就从嘴里冒出来了。一锅饺子下得再多,也有捞完的时候,人家崔秀琪只有一根舌头,话却无穷无尽。这让食堂里大腹便便的师傅们佩服得不行,他们不得不承认,崔秀琪是个人物,是当干部的材料。他们断定,崔秀琪在食堂里干不了多久,就会调到矿上的机关里去。不光是食堂,矿上的许多人都听说了,食堂来了一个大姑娘,是个了不起的人才。有人向食堂的人打听,崔秀琪有什么能耐。食堂的人说,崔秀琪的嘴特别能说。问话的人不以为然,说能说算什么能耐。食堂的人自有道理,说,好胳膊好腿,不如一张好嘴,哪个吃得开的人不是凭嘴
孙连动跟别人的观点不大一样,他从另一个角度作出判断,认定崔秀琪不是处女,是一个开过胯的女人。这话孙连动是对同宿舍的哥们儿沈强说的,他说崔秀琪,你看她的屁股有多宽,奶有多大,不知被人家用过多少回了,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孙连动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知识,从崔秀琪嘴上也能看出不同来,认为崔秀琪的嘴型正是一个浪女人所具有的嘴型。孙连动已经打听到了,崔秀琪是本地的坐地户,她的家就住在离矿上不太远的一个大队。在到矿上食堂工作之前,崔秀琪是大队里的妇女主任。妇女主任这个角色,意味着代表全大队的妇女,在以男人为主的大队和公社干部队伍里走动。一个闺女家,成天在男人堆里混,跟一只小母羊闯进狼群里差不多,能有什么好不被狼吃掉,也得怀上狼羔子。孙连动还有一个更有力的证明,能证明崔秀琪这个女人不寻常。他们参加工作时,是矿上的人成批把他们招来的,仅他所在的县,一批就来了一百多人。眼下没有大批招工,崔秀琪一个人就走进了工人队伍,成了吃国家商品粮的人。矿务局每年掌握的招工指标是有的,那是指的特殊招工,简称特招。特招对象一般是在体育、文艺方面有特长的人,比如篮球打得好,或者唱戏唱得好。崔秀琪既不会打球,又不会唱戏,她有什么特长崔秀琪没有特长,就得有过硬的、特殊的人事关系。这种人事关系跟大队干部有,跟公社干部有,说不定跟矿务局的干部也得有。如果把这种特殊的人事关系说白了,说成男女关系也不是不可以。孙连动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逻辑推理非常严密,就让沈强承认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他问沈强:我说崔秀琪是个破货,你服不服她要不是破货,你把我的头割下来
沈强说话比较慢,有点慢条斯理,他说:你又没跟人家试过,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处女
是呀,一句话把自以为很占理的孙连动问住了,你没跟人家试过,不占有事实,光瞎猜有什么用。孙连动把粗脖梗子抓了抓,说也是,啥事得经过实践,才能找出真理。那么孙连动就说:咱哥们儿跟她试一试,你赞成不赞成
沈强笑了笑,没说话。
孙连动骂了沈强一句粗话,说你小子笑什么,你到底赞成不赞成
沈强说:你想试就试呗,谁不让你试
孙连动说的不是笑话,是真实的想法。或者说在笑话的掩盖下,在冲动的推动下,他已经把主意打定了,跟崔秀琪拉拉关系,接近一下试试。一旦把想法确定,他却不想让沈强知道,连说:开玩笑开玩笑,人家崔秀琪是高级人儿,上面不知连着哪根粗筋呢,咱怎么敢想人家的好事。
孙连动和沈强都是食堂的炊事员,孙连动在红案,沈强在白案,两个人在技术上都有一手,称他们是大师傅也不为过。特别是孙连动,是位复员军人,在部队里就当过炊事兵。矿上的人听说他会做饭,没让他下井挖煤,直接就把他分配到食堂去了。沈强的父亲是在井下冒顶砸死的,他是顶替父亲参加工作。矿上为了照顾他的安全,没让他再下井。两个人的老家都在几百里外的农村,都是结过婚的人。男人不结婚还好些,还不知道女人的好处。一旦尝到结婚的甜头,就陷进去不可自拔,恨不得一天一夜跟老婆结十次婚。按国家规定,他们每年是可以享受探亲假。只是探亲假的时间太少了,一年下来总共才十二天,够探什么的逢到探亲假,他们把时间抓得很紧,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对老婆进行狂轰滥炸。他们的意思是把好事做够了,免得离开老婆后干着急没办法。他们还想试试能否把做好事的感觉存下一些,回到矿上再慢慢消化。不料那件事情讨厌得很,怎么做也做不够。刚完事觉得还差不多,有点够了。一转脸又不够,又想做。储存感觉的想法也非常可笑,根本不可能实现。结果呢,储存下来的不是感觉,而是一种瘾头。这瘾头没有别的能耐,只会逼着他们通过实体重温感觉。找不到重温感觉的实体,瘾头却不退隐,毫不放松对他们的折磨,可把他们折磨坏了。他们守着食堂,营养当然很好,吃得腿粗脖子粗,哪儿都粗。他们的精力在身上乱顶乱撞,充沛得不得了。这对他们又是一种折磨。在食品方面好吃的东西越多,在女人方面越显得缺乏。他们的肚子吃得越饱,在肚子下面的问题上越感到饥渴。加上他们不过二十七八岁,正处在看见墙上有个窟窿都不想放过的青春峰期,突然来了一个身体成熟的崔秀琪,他们难免会兴奋,会生出一些跃跃欲试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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