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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三棍


□ 牟喜文

  屈指算来,牛三棍已有五年没动棍子了。

  在上水村,牛三棍是数一数二的驯牛高手。别人驯牛用鞭子,牛三棍用拳头粗的棍子。别看牛三棍瘦得跟猴似的,耍起棍来虎虎生风。牛三棍驯牛,就地取材,他腰里别着一把镰刀,往手里呸呸吐两口唾沫,双手一搓,噌噌几下爬到一棵老榆树上,麻利地砍下一根树枝,镰刀上下移动,砍掉多余的枝丫,再修理几刀,树皮簌簌落下,一根丈把长的武器——棍子就成了。牛主人备.下几个菜,一壶老酒,牛三棍吃饱喝足,吩咐牛主人挑一块干涸的地,这样,牛犁起来吃力,让牛主人扶犁,牛三棍赶牛。

  起初,牛瞪着一双眼睛瞄着牛三棍和他手里的棍子,不情愿地耕着,到了年措劲儿的时候,牛开始发脾气了,东倒西歪,不走正道,牛鼻子发出噗噗的响声。牛三棍不慌不忙,照着牛启鞧就是一棍子,牛的屁股立马儿起了一条红道子。牛一惊,回头瞪一眼牛三棍,战战兢兢地俯下身,不一会儿就浑身冒汗,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斜眼瞪一下牛三棍,第二次来了牛脾气,横冲直撞。牛三棍照着牛的大腿里侧啪地一杵,牛浑身一激灵,蹦着高往前走,此时,牛三棍照着牛的后脖子,嗡地一棍,牛的半拉右耳随着棍子一起滚落下来,牛开始哆嗦,霜打的茄子——蔫了,眼里的戾气消失殆尽,隐隐泛起了泪花。牛三棍知道,成了。之后,牛的主人赶牛,随便折一根小棍子就行,老幼都行,牛只要看见棍子,哪怕是一根蒿草,牛也老老实实的,特别神,主人也省去了拿鞭子的麻烦。

  牛三棍驯牛,一般只打三棍子,村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牛三棍”,时间长了,原名大家反倒记不得了。看地里犁地的黄牛,凡是缺了半拉右耳,牛主人用小棍儿赶着的,都是牛三棍驯出的牛。

  牛三棍是牛的克星哩。

  也有例外。牛三棍在驯自家的大黄时就出了问题。牛三棍捅完第二棍子,还没等他一气呵成抡圆第三棍,大黄猛地回头,结结实实把牛三棍撞了个人仰马翻,接着,大黄的一只蹄子踩到了牛三棍的右腿上,踩得牛三棍哭爹喊娘,嗷嗷叫唤。牛三棍在家躺了半个月,起来时,整条右腿废了,一瘸一拐,只能一米六、一米七地走路,平地也像有了台阶。

  牛三棍气急败坏,整整打了大黄七七四十九棍,大黄半个月没爬起来,牛三棍也尿性,在牛棚陪了大黄半个月,右手不时地理着大黄的毛,起初,大黄眼里满是愤恨,拨楞着脑袋不让牛三棍摸,牛三棍一边摸一边和大黄说话,第三天时,大黄开始不反抗了,眼里有了一丝暖意,牛三棍给大黄的饲料里拌上豆饼、苞米面,给大黄的伤口撒上止疼药,大黄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半个月后,大黄成了牛三棍的跟屁虫,亦步亦趋。

  牛三棍变成“牛瘸子”之后,发誓不再驯牛。亲戚朋友也不例外。有送钱的,有拿东西的,有拱手作揖甚至恶语相加的……牛三棍闭着眼睛刷他的大黄,来人兴冲冲地来,悻悻地走,临走,跺脚,没有你这臭鸡子,咱还不做槽子糕了?牛三棍摇头晃脑,哼上几句小曲,大黄舔着牛三棍的手,一副亲呢的样子。

  真是早上的太阳午时的雪,转眼天就变了。村里先是开进来一头“铁牛”,接着,漫山遍野都成了“突突突”——铁牛的天下。

  唯有牛三棍和他的大黄成了夕阳下孤独的风景。

  自从牛三棍把大黄从偷牛贼手里救下,牛三棍就和大黄同吃同睡,里间是牛三棍的卧室,外间就是牛棚。一碗饭,牛三棍吃半碗,给大黄留半碗。有啥事都和大黄说,大黄好像能听懂,不时用头和“哞哞”声作答。

  牛三棍无儿无女,老鳏夫一个,大黄无疑成了牛三棍的全部。大黄也不含糊,三亩地犁得平平整整,垄是垄,沟是沟,横平竖直。

  那天,牛三棍喝了点小酒,伺候好马上要生小牛犊的大黄,早早睡了。炉子里煤火很旺,牛三棍脱得精赤条条的,半夜,迷迷糊糊的,牛三棍被冻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冰天雪地里,身边倒着大黄,四周围了好几个人。牛三棍想动,可浑身没劲,几个人吃吃笑着。牛三棍一眼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赶紧拉过旁边的被子护住下体。

  村主任说,三棍哪,你该感谢大黄,它救了你的命啊。牛三棍云里雾里。你这个龟孙子煤气中毒了,要不是大黄把你拖出来,又不是好动静地叫,你不熏死也冻死了。

  那大黄?

  大黄没了。村主任的语气低沉下来,你个龟孙子养了一条好牛啊!

  没了?牛三棍瞪大了浑浊的眼睛,一滴泪顺着腮帮子滚落下来。

  顺着村主任手指的方向,牛三棍看见大黄倒在自己身边。

  哎,有动静!村主任指着大黄的肚子惊奇地说。

  一会儿,一个小牛犊顽皮地伸出了头……

  ……转眼,小黄快两岁了,比它的母亲大黄还难驯服。牛三棍掂量着手里五年没用过的棍子,许久,咳了一声,咣当,棍子滚出去很远……

  几个月后,牛三棍一米六、一米七地在前面走,小黄学着牛三棍的样子,也瘸着右前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牛三棍和小黄走路的样子令人捧腹,然而,笑过之后,人们仿佛感悟出了什么。

  责任编辑 付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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