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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水


□ 周建新

  
  上 篇
  
  那天晚上,全家几十口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谈论二爷,以及二爷的猫,还有他那句格言,一生不给别人添麻烦。大家挖掘着记忆深处最细微的地方,找出二爷给别人添麻烦的事情,然而,除了二爷的出生,谁也没有挖掘出二爷曾给谁添过麻烦,倒是挖掘出许多颇有意思的事情。
  我的倔强的二爷,我的一生洁身自好的二爷,我的从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二爷,就是用这种让人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自己一生的诺言。
  最后一次见到周不全二爷,是五年前的一个中午。
  正是盛夏,天空中到处散布着难奈的热情,我回到辽西走廊——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子。街巷里没有一个人影,被人们踩得溜光的路,折射着炽白的光芒,这么热的天,别说是人,就是蚂蚁也回洞穴避暑了。整个村子,只有知了在狂欢。
  我热得难受,想到了老井。老井旁有参天的大树,井口能喷出宜人的凉气。从前,村里人都喜欢在井口纳凉,谈天说地。井口成了我们的乡村文化交流中心,我的作家情愫,就是从那里诞生的。
  看到了老井,也看到了我的远房二爷周不全,却看不见参天的大树了。后来,奶奶告诉我,那株树被村里木匠锯走了,做成仿红木家具,去骗城里人。二爷是个有残缺的人,独眼、单臂、点脚,看上去面容可憎,二爷的这些毛病不是天生的,二爷的毛病很光荣,是从朝鲜带回来的。
  老井很荒凉了,井台上杂草丛生,井里生满了苔藓。二爷蹲在井口,强烈的阳光直射他的头顶,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汗珠滚滚而下。他的双腿夹着辘辘,一只单膊挥舞着斧子,把砍好了的榆木一块接一块地往辘辘里嵌。辘辘年久失修,木头已经朽了,朽得承担不起任何重量,一旦哪一天哪个人从这口老井里绞水,辘辘注定分崩离析。
  我说,二爷,家家户户都有井了,你费力修它干嘛?
  二爷抬起头,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我。我看到,二爷的脸上沟壑纵横,老得不成样子,那只瞎眼把半张脸牵扯得瘪塌下去。二爷丑陋得不堪入目了。过了好一会儿,二爷才说,我老了,不中用了,趁着还有一口气儿,总得给后人留点儿啥,老井的泉旺啊,不定哪年天大旱,吃水还得靠老井,没有辘辘哪行啊!
  二爷的做法虽然可笑,可我还是理解二爷,他在体现活着的价值。我伸出手,想帮二爷,二爷不肯,争执间,一只老猫从二爷的胯下蹿至我面前。那是只漂亮的老猫,身上长着虎一样的斑纹。它误以为我要伤害二爷,伏着爪,立着毛,“嗷嗷”叫着,圆睁虎目,怒视着我,不断地向我恫吓。
  我不知道这只老猫是二爷家第一代女猫的第几代猫子猫孙,可我知道,二爷无妻无子,终生以猫为伴,爱猫如子。猫的寿命一般只有十几年,他喂养的猫,一旦老到只舔水,不吃食的那几天,准会和别人丧子一样痛苦。他深知猫的习性,猫是相当干净的动物,谁也看不到猫的屎尿,看不到猫的脏毛,更甚的是,猫在临死之前,只喝水不吃食,把肠胃弄得个干干净净的,然后跑进山里,寻找它的祖先——山狸子,心甘情愿地让山狸子吃净自己。为此,二爷一生中好几次安葬爱猫的计划全都落空了。
  二爷说,你看,连猫都烦你了,快回家去吧,念书人的皮肉嫩得豆腐似的,搁不住晒。
  别了二爷,我恋恋不舍地回头望。尽管村里人对二爷褒贬不一,我始终认为,二爷是我们村难遇的好人,除了有些怪异,没有别的毛病。我看到,二爷将修好的辘辘装上井架,从老井里绞上了一筲水。那只老猫扑上,欢快地戏弄洒落在井台上的水。
  一进家门,话题自然转到二爷身上,我把老井旁遇到二爷,二爷不肯让我帮忙的事儿说给了奶奶。奶奶的牙全掉光了,满嘴露风地说,你二爷就是这德行,一辈子不给别人添麻烦。
  这句话是我二爷的格言,二爷从十来岁开始说这话,一直说了六十多岁。我之所以称我二爷的这句话为格言,那是因为我二爷为实现这句话所付出的努力,超过任何名人。离开家乡好多年,好久没听到二爷的这句格言,奶奶这一提醒,我对二爷的这句话涌现出了无限的亲切。
  我想起我很小的时候,二爷每说出这句话,我奶奶便会讥讽二爷,我奶奶半老徐娘了,还像个小辣椒,村前村后的事,没有她不到场的。她骂二爷,纯属放屁,这世上没有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二爷犟得给个犄角能顶破天,他直着脖子说,我就是一辈子不给别人添麻烦。我奶奶说,放屁放屁,你妈生你时没疼死了,还说一辈子不给别人添麻烦呢。这是二爷一生中最大的缺憾,二爷的声音低下来,但二爷还是犟自己的理,他说,我妈生我那是没办法的事,我长大以后你啥时见我给别人添麻烦了。我奶奶想了一会儿,真的没想出二爷给别人添麻烦的具体事例,便气嘟嘟地说,你死了也不用别人埋。二爷不说话了,二爷眨巴那一只独眼,很显然,他很在乎我奶奶说的这句话。后来,一旦二爷说起一辈子不给别人添麻烦,别人同样拿奶奶的话堵他,你死了也不用别人埋?
  我奶奶对二爷的攻击,绝不是人身攻击,那是事实。我听老辈人讲,二爷出生那天,窗外的风刮得邪性,那风旋来旋去,说不准是东南西北,后来下了几滴雨,那雨土腥味儿里夹杂着血腥味儿。二爷是非正常生的,给他妈折腾个半死,好容易露出来了,却是屁股,接生婆说,这孩子老邪性了,哪里说先露出屁股的。房檐上突然响起女猫凄厉的叫春声,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抓破心肺。二爷的母亲,我的叔伯祖太奶猛然一惊,愣是把二爷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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