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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摊



  初到北平,哪儿也不认识。——充满了新鲜。从东安市场到沙滩不是最普普通通的一条路么?住在沙滩的人都熟,我后来也都熟透了。可是刚到的那一天,他们带我上市场吃晚饭,晚上回来,那天没有灯,黑黑的,我觉得这条路上充满了东西,全都感动我,我有点恍恍惚惚,我心里不停的有一个声音:我到了一个地方,我到了一个地方。我一点儿不认识,而且我根本没有要去认识路,他们告诉我“哎,拐弯”,“哎,哎,曾祺”。……全都殷勤极了,我像一个空船,一点担负都没有。……我们上公园去。从沙滩坐三轮。我在三轮车上不觉路之远近,我放开眼睛看,觉得这条路很好。车子一转,“这条路好!”从街市转入冷静,像从第一页(书)到了第二页,前面的多方的印象流入统一的,细致的叙述。车在城墙下平路上走,城墙,河水,树,柏树,胶皮轮子咝咝的响,天气好,爽快,经过一个地方,又是城墙,河水,柏树,稍为杂乱一点,一点人工,一点俗一到了。很难找到甚么话说出我对公园的初次印象。很像一个公园。——这就是说很难产生一个印象,一个比较具体的,完整的,肯定,毫不犹豫,不由理智整理过的印象。公园总有点儿乱,一点儿俗,一点儿人为的痕迹。回来,我倒是记得那条路。城下的路。我记得那条路上有好些测字摊子。那条路我说不出来,我说“那条路上有好些测字摊子”,就代表了我对路的感情了,我觉得很表达出来了,听着,看到我说话的样子,他们也都懂了。这条路是一个喜悦。
  那条路是东华门至西华门,太庙后河沿至公园后门的路,紫禁城下的路,当中所经过的那“一个地方”是午门的前面,阙左门与阙右门之间。即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我对于这个地方,这条路可以说是很熟的了。我现要说那些测字摊,卦摊。——这种摊子我一直都称之为测字摊,这也许是我的家乡土话,或者是因为我们那里这种摊子乃是以测字为主,虽其所从业类皆不以测字为限,且或有根本就不给人测字者,我们则一律名之为“测字摊子”了。按测字当作拆字,拆析字画,加以添减,附会阴阳时日之数为说,为人剖置疑信灾祥之术也,但小时看测字先生放置字卷的铜制或木制小斗的正面所写的正是“测字”这两个字,遂深深的记下了。“测”自较“拆”字更深一筹。“测”者猜测之谓,许多事情本就是猜测猜测而已,哪里就当得真呢?拆字若是直白,测字似更宛转,各有所长,难可抑扬之也。我唯在昆明翠湖公园昆华图书馆前的石凳上看到过一个,那真是“拆(!)字”的。一个老头子,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他坐在石凳上你以为他就是坐在那里而已,是个坐在那里休息休息的人,不以为他是干甚么的。他没有布匾桌帷,没有桌子,没有八卦太极之类东西,没有一点神秘的,巫术的,没有神秘与巫术被否定了之后的漂泊的存在的嘲笑空气,使人相信的热心已经失去,但不得不对自己的热心作无望的乞怜的难堪的无力的挣扎,没有那种露出了难看的裸体,希望人家不必细看的悲哀的声音,没有“混碗饭吃吃”的最卑下的生活态度,没有“江湖气”,他有一个墨盒一支笔,你甚至连一个墨盒一支笔都不觉得他有,一点都不惹你注意。
  他的唯一的特点是:质朴。质朴是他的一切。我们不知道怎么知道他是个测字的,事实上我至今仍找不出甚么理由能够断定他是,除非是我们看见过他拆过。我们很少看见过。我们都看见过,但是都很少,仿佛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一次,不同的一次,那简直是滑稽!他根本不“会”,不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如果有最不适于作这样的事的,那是他。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比他做得更好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写一个字,三五句话就完了,来拆字的还不走,等着,看看他:完了吗?——完了!看他样子,不想再说一句话,也没有一句话说了。他也没有觉察到他的顾主还没有满足,还在等。像从一个瓶子里倒出一粒豆子,没有了。给下钱,不走还干甚么呢?走,这位先生心里实在莫名其妙。测字算卦也者,本来就是把你心里的话给你说出来,把你的路理一理,给你的纷纭一个暂时的秩序,把某些话颜色加深,加深而且联系起来,让原有的趋势成为一个趋势,淤滞的流得更畅,刷带两岸泥沙,成为欢乐的奔赴,叫你听见你的声音,你的颤摇的,吃吃的,钟情的语言,你的泪和你的笑,让你甜蜜的作一次梦。是的,作一次梦,让你得到安慰,于是有勇气。温暖的,抒情的职业,体贴,想象,动人的语言,诗人啊,不是甚么“哲学家”!可是他是质朴的,他一点儿没有说“到”他的心里去;他没有得着他想要的:感动。他走在林荫路上,他的脸对着风景,他觉得渴,他为一种东西燃烧起来了,他的虚有所待的肉体满是欠缺,一窝嗷嗷的黄口(的鸟)。他质朴的穿着青布衣服,质朴的坐着,毫无所“动”。从从事职业到从职业里退出来没有分别,没有界限,没有过程。说话的多少有甚么关系呢,他没有说话,没有话,除了一句:他是永久的质朴。他坐在那儿,不想。他不是空洞的,他有他的存在,一个本然的,先于思想的存在,一个没有语言的形象。我们觉得很奇怪,我们奇怪他怎么会是一个拆字的。这是不可能的,正如我不可能“是”你。他之能够继续在那里,是因为他已经在那里很多年了。(这也不是个拆字的地方。)我们常常有一阵,天天,看见他,从市桥上下来,他一定“在”。有一天不在,比如下了大雨之后,我们一定会觉得他不在的。——可是北平不叫拆字摊子也不叫测字摊子,北平叫“卦摊”,“卦一摊儿”,我听白书痴先生说,“我们这个卦摊(儿)……”好的,“卦摊(儿)!”我们照他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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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8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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