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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劳的山冈


□ 金克巴

  我注意到那个叫“树生”的少年,置身于八十年代的阳光下、黢黑的夜色里。

  每当你穿过庞大的天井院落里面的一条幽深的巷子,进入了村后的山林,就如同钻进一座精彩纷呈的大自然宝库。从九岁失怙那年起,后山就成了最值得你依赖最让你舒畅的所在。你有什么心事都会对着花草树木咕哝一番。叶子在微风中颤动,好像它们正在心无旁骛地谛听。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间颉之颃之,林林总总的鸟雀在枝梢间不无矜持地扑腾着它们的翅膀,它们都把山林当成谈情说爱的乐土。山腰上突然冒出几块奇形怪状的山石,它们像几个好兄弟相约到山间玩耍,蹲在相去不远的地方好奇地打量四周,到处都是高大的乔木和纵情生长的灌木。你爬上苍石的脊背,伸手就够着了头顶的枝梢。有时你坐在碗口粗的树枝上,透过绿叶的缝隙往山下看,恬静的村庄正冉冉地升起炊炯。待到秋收时节村民就在田间地头燃烧秸秆,无意中竟然营造出一种美轮美奂的炯雾效果,像影片里的天宫仙雾缭绕,神秘又迢递。

  两年前,你的父亲在一场医疗事故中溘然去世,那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在乡卫生院的病床上,父亲被注射了不恰当的针剂,眼看快不行了,脸色蜡黄双唇紧闭,最终没来得及留下片言只字就撒手人寰。昨天父亲还好好的,只不过被秋雨淋了个溻湿,发烧感冒才住进了医院。父亲活生生地走进医院,如今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蜡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在死亡的黑洞要把他拽进去的当儿,他一定挣扎着想停留在一缕微弱的阳光里,最终他是那般乏力,眼角汇集着从心底滚出来的憋屈的泪水。有一段时日,你从地球飞到一个遥远的星球,一个近似真空的世界,天真无邪的欢乐转眼消逝,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乡亲们用陌生而充满怜悯的目光看你。你跟这个世界的沟通的方式发生了质变,变得跟同龄人不同。

  山是小山村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朝南的那片山是祖坟山,是村里人祖祖辈辈的福地,百年之后,先人们在那儿继续荫庇他们的子孙后代。最初一年,你经常沿着通往坟茔的山间小路去找母亲,因为母亲时常到父亲的坟头哭诉她的思念和生活的艰辛。换了平时,你断断不敢独自去走那条阴森的山路。仿佛每经过一个坟头,都会惊醒一个安息的魂灵,引得他们用诡异的目光打量着你。山里的每一种响动——龙茸的草丛的晃动,山风吹拂枞树林所发出的嗡嗡声,一只仓皇逃窜的山鸡,斑鸠古怪的叫声,抑或路面上斑驳陆离的日光都令你战栗不已。

  但是你的另类的朋友比之前更多了,现在你更专注于大自然,沟通的方式也显得更加丰富,语言只是其中之一。有时你待在山里听鸟儿唱歌,甚至凭着自身禀赋领悟了一些鸟语。你猫在大树下嘟着嘴模仿鸟语:你们……你们都别走……我是你们的朋友!树梢间扑腾的鸟儿还真的不再落荒而逃,它们同样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陶醉于眼下匪夷所思的交流中。你有时蹲在山沟里看蚂蚁列队前行,有时盘腿坐在山顶思绪跟着云朵飘来飘去。有时你走到山脚下的菜园边,在那里,在野刺莓缠绕而成的天然篱笆上,挂满了一片绛紫色的浆果。有时你忍不住低泣,只为前夜做了一个梦,父亲走在回家的田塍上,当你满怀期待迎上去,父亲却俨然陌生人,他真的再也不会搭理你了。你待在家里的一间黑屋子里自言自语地说过很多话,伏在桌上给父亲写信,你相信天人之间有一种玄秘的沟通方式,譬如风会把思念带给父亲。,你将写好的信烧了,就像每逢“鬼节”,乡亲们都会给先人们烧纸钱,好像眼前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会完好无损地置换到九泉之下的那个世界。

  两年之后, “父亲”的神圣位置被一个粗鲁的同村男人给占据,那人凭着花言巧语走进家门,他声称要在这个垮掉的家庭当顶梁柱。你对继父有过强烈的排斥,他会给这个家庭曾经隐秘而又浓酽的幸福带来什么样的破坏力啊!他到底是你的保护神,还是一个无所作为却颐指气使的君主?你也异想天开地有过憧憬——继父也是父亲,他会将亲生父亲无奈中断的爱给补缀上。你相信人与人之间沟通的渠道总是畅通的,心灵之间总会有无数的情感触角在不断地发出问候。但是,你等来的只是继父的粗暴与蛮横,他经常动手殴打母亲。有一次居然一掌将母亲打倒在厨房门边的墙角上,母亲的右脸顿时变得一片淤青,像一块可怕的胎记,这是她再婚梦魇的肇端。那个晚上上灯时分,你瞧见母亲在遭罪,在号啕大哭。你束手无策,头脑像充血一般变得晕晕乎乎,像一只疯狗蹿到禾场上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什么,一边渴望自己以十倍的速度快快长大,能够呵护母亲也呵护自己。你的心像行走在灼热的沙漠焦灼无比。你明白了,人与人之间总是隔着点什么,就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到山里去,是你心灵唯一的出口,山里的一些奇珍异宝是你的秘密。譬如谁家靠近山脚下的菜园篱笆边藏掖的一丛胡颓子,到了端午节前后就会挂上许许多多像枸杞一样的果实。梅雨时节,山茶树的有些叶子像中邪一般膨脝起来,整个儿变得又白又嫩泛着诱人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摘下一片放进嘴里,竟然别具一番清甜的滋味。秋天四季常青的马尾松的松叶上凝结着一层白色的蜂蜜,变成一根根精致的糖条,那是由无数精灵古怪的野蜜蜂流连其间遗留的成果。山腰和山顶上长着一些菝葜,它们迎接金秋时节到来的方式,就是挂出一串串红彤彤的比黄豆粒略大的果实,果皮与果核之间浓缩了酸甜的精华。每当你踅进山里,用不着嘟噜“芝麻开门”,山林的宝藏便慷慨地呈献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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