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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官老林


□ 陈惠国

村官老林
陈惠国

老婆下面做了妇科手术,终于可以出院了,老林才松了一口气,又为医嘱烦透了。医嘱交代出院后注意事项,罗列了好几条,那些字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十弯九曲,老林看了半晌也没能认出几个字。他对医学一窍不通,也没能猜出一个所以然,再说,人命关天,他也没敢胡乱猜测。拿着医嘱问老婆的主治,那医生虎着脸将他赶出门。老林在门外呆了小半天,进出的白大褂,一见他拿着医嘱,似乎料到他想问个究竟,立刻绷起一张脸,老林想问,看人家那样子,就不知道如何开口。
没办法,只好跟老婆一块儿研究这份天书。别的都好说,猜不出来拉倒,反正手术已经做了,在他们看来做了手术等于斩草除根,医嘱列出的禁忌,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不一定算什么事。过去身体出了毛病,大多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次上了医院,还动了手术,这么认真对待自己的身子,活了半辈子,算是头一回。可其中一个问题不能回避,那就是房事。老婆那地方挨了刀,而且医嘱中列出禁忌的那些字,唯有房事两个字写得特别清楚,所以他们对别的可以无所谓,对房事却不敢掉以轻心。可“房事”前后的文字也是花花一片,叫他们大费眼神也没能认出个所以然来,房事到底能做,还是不能做,那行文字不能给他们答案。
后来还是老林脑袋瓜麻利,他说,大病后医生都建议病人多做锻炼,那地方大概也不例外。适当锻炼看来还是要的。
回家后第一次房事差点要了老婆的命。
老林安慰她,那么大的一个手术,第一次锻炼,当然会难受,慢慢练出来了,不但恢复快,可能还会比先前更健康。
老婆一向听他的,虽然痛,可觉得老林说的在理,就忍,结果忍几回下来,只好又进医院了。
老林成家立业后,一直觉得活着很累,累了十几年下来,儿子也快高中毕业了。这十几年来,老林也有过许多人生目标。第一个目标是还清结婚欠下的债务,接下来是盼望生个儿子。在他们那儿,没有债务缠身,有个儿子传接香火,日子算得上红火了。儿子上学那一年,老林还清了债务,可那时候发财的人多了起来,老林也就不觉得自己的日子红火。他偶尔做做发财梦,但并不眼红,他知道自己不是能发大财的人。那几年他基本上没有目标,后来他发现没有目标的日子其实是最幸福,所以有点后悔没有好好珍惜,毕竟那些日子他觉得累,不过都是为些鸡毛蒜皮的事。
儿子上初中后,老林又有了目标,他希望儿子考上大学。那时候读大学就需要大笔钱,老林在儿子上初中后开始存钱,他算一笔账,靠他和老婆农闲时打打零工,六年下来,儿子上大学的费用不会有问题。这个目标进展得颇为顺利,儿子考上重点高中,常常拿到全班第一,班主任拿他当得意门生,老林账上的存款也一点一点多了起来。这六年来,老林和他老婆起早摸黑赚钱,人也一年一年显老了,不到四十就让人称作老林。高考前一个月,他们账上有了四万元,就算不够儿子四年花费,缺口也不会太大。老林满心希望儿子上了大学后,他和老婆能好好歇上一口气。

老婆第一次手术用了将近两万元,再次进医院,到服务台存钱,医院的人一开口就要三千,老林大大吓了一跳。他以为做过一回手术,老婆肚子里的漏洞都补好了,房事弄出来最多是个小口子,满打满算花上几百元就差不多了。他开始不能接受,在服务台前愣了大半晌,魂儿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收钱的人一声断喝让他回过魂来,却又将他吓糊涂了,昏头昏脑到银行取了钱,将钱交了。
问题比他们想的要严重,还是前一次那个主治医生,老林不计前嫌,艰难地挤出笑脸询问还要花多少钱,那家伙一直没来由地厌恶老林,他粗声大气地告诉老林,要比上次花更多钱。
老林虽然不怀疑医院开的是明码实价,但他觉得医院不能按照病人的承受能力制定医疗方案,才使得他们这种手头紧巴的人老为钱揪心。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折磨。
没两天,护士提醒那三千元快用光了,老林要去服务台存钱,他老婆不让。
他老婆说,就剩下不到两万元了,再填进去,儿子入学的学杂费怎么办?
老林说,你还以为能怎么办?借嘛。
他老婆说,这回借了,下回还向谁借?往后光靠你一人,能挣几个钱?学校跟我下面一样,是个填不满的洞,借了一回,能老着脸皮借第二回吗?
老林说,就算咱能老着脸皮开口,人家也能老着脸皮不借。
他老婆说,你能明白这道理就好了。
老林说,可你这身子不治好行吗?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呀,错了一回,这回千万大意不得了。
他老婆说,大不了不干那事,就是被医生叫做房事那玩意儿。
老林还真的舍不得房事,可为了儿子,也只好忍痛割爱。两口子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一早悄悄离开医院。自此后他们就没有房事了。
儿子参加高考,考出全省百名内的好成绩。他想填医学院。老林没有同意,他说,人一穿上白大褂,心肠就变硬了。咱们家世代清白,宁愿冻死、饿死,也不挣那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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